車子開了大概十來分鐘。
黎汐雪的腦袋一直貼在車窗上,眼睛盯著外面。
城市的燈光越來越少了。
高樓也越來越矮。
路燈從密集變成稀疏,最後隔好遠才有一盞。
車裡很安靜,司機沒說話,偶爾從後視鏡里看一眼后座。
陸陽坐在另一邊,也沒說話。
黎汐雪貼著車窗,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吸打在玻璃上。
玻璃起了一小片白霧。
然後消散。
又一口氣。
又起了一片白霧。
陸陽轉頭盯著她看。
比起那位在公司里高高在上的總裁,現在的她更純粹。
黎汐雪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了一口長氣,車窗上起了一大片霧。
然後她伸出手指,在霧氣上畫了起來。
先畫了一個圓。
又畫了兩隻眼睛。
嘴巴是一條直線。
表情很冷。
是一個人。
陸陽歪了一下頭。
她又在圓臉旁邊畫了兩條豎線。
頭髮。
長頭髮。
黎汐雪畫完那個人,手指往旁邊移了一下。
又畫了一個圓。
這個圓比剛才那個稍微大了一點。
眼睛畫了兩個點,嘴巴是往上翹的弧線。
笑臉。
然後她在這個圓上面畫了幾根短短的頭髮。
短頭髮。
陸陽看著那兩個圓。
一個長頭髮,冷臉。
一個短頭髮,笑臉。
他嘴角動了一下。
「你畫的誰?」
黎汐雪收回手指,歪著腦袋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然後她又伸手,在兩個人中間畫了一條線。
把兩個人連起來了。
「你猜。」
陸陽沒說話。
還猜什麼?
這不明擺著嗎?
「是我嗎?」
黎汐雪沒有回答他,盯著車窗上那兩個小人看了幾秒,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陸陽看到了。
她滿意了。
像小孩子畫了一幅畫,等著大人夸。
陸陽想說點什麼。
但霧氣已經開始散了,兩個小人的輪廓變得模糊。
黎汐雪皺了皺眉,又趕緊湊過去哈了一口氣。
霧氣續上了。
兩個小人又清晰了。
「別散。」
她對著車窗說了一句。
陸陽:「……」
不是,你跟車窗說話它也聽不懂好嘛。
不過該說不說的,這女人喝醉酒的樣子反差感確實有點強。
下一刻,黎汐雪她用手指在那個笑臉旁邊加了一個箭頭,指向冷臉那個小人。
然後在箭頭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
陸陽湊過去看了一眼。
寫著:小雪。
黎汐雪寫完之後,又在冷臉那個小人旁邊也加了一個箭頭,指向笑臉。
寫了兩個字。
笨蛋。
陸陽:「……」
行吧。
原來在她眼中,自己是個笨蛋。
黎汐雪搖了搖頭,覺得不對,然後又在前面加了一個大字。
變成,大笨蛋。
陸陽:「……」
司機從後視鏡里偷偷看了一眼后座,然後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不該看的不看。
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走了一下。
又過了幾分鐘。
車速突然慢了下來。
「到了。」司機說。
陸陽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有些暗。
路燈只有稀稀拉拉幾盞,遠處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樹影。
公園門口立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什麼他看不清。
「這個公園平時晚上沒什麼人,你們從那個口進去,裡面有個小坡,爬上去視野比較開闊。」司機指了一下。
陸陽道了聲謝,感謝司機仙人指路,然後他推開門下了車。
他繞到另一邊,打開黎汐雪那邊的門。
她還貼在車窗上。
「到了。」
黎汐雪轉過頭看他,眨了一下眼。
「到哪了?」
「看星星的地方。」
黎汐雪的眼睛亮了,就跟個小女孩一樣。
她撐著車門邊緣往外出,高跟鞋踩到地面上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
陸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別急行嗎?」
「好。」
話剛說完。
她又晃了一下。
站穩之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高跟鞋在路燈下反著一點光。
她皺了皺眉。
然後,彎下腰,一隻手扶著陸陽的胳膊,另一隻手把右腳的高跟鞋脫了。
接著是左腳的。
兩隻鞋拎在手裡,晃了兩下。
陸陽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黎汐雪直接把兩隻高跟鞋往旁邊一丟。
「???」
陸陽微微愣了一下。
她就這麼光著皙白的腳,踩在公園入口的草坪上。
「你幹嘛?」陸陽問。
「不穿了,太礙事了。」
黎汐雪說得很乾脆。
「地上髒。」
「不髒。」
陸陽沒吭聲。
黎汐雪直接往前走了兩步,腳丫子小心翼翼的踩到草坪上。
她停了一下。
然後又踩了兩步。
夜風吹過來。
風確實有點涼。
黎汐雪縮了一下脖子。
「……冷。」
陸陽看了看她身上那條酒紅色裙子。
七分袖,方領,大半個鎖骨露在外面。
說實話,好看是好看,但穿這個出來吹風,確實有點不太好。
當然,他也沒想到會出去吹風。
畢竟今天的行程里也沒有這個,更沒想到黎汐雪會喝醉。
陸陽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黎汐雪低頭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的西裝。
她沒說話,但手指把西裝攏了攏,裹緊了一點。
好暖。
兩個人順著草坪上的小路一直往裡走。
公園現在確實沒什麼人。
與此同時,月光從樹枝的縫隙里漏下來,地上一塊白一塊暗的。
黎汐雪光著腳走在草坪上,腳趾踩進草里,涼涼的,她縮了兩下,但沒停。
「要不把鞋穿上?」陸陽說。
「不穿。」她很任性道。
陸陽實在沒辦法,一隻手拎著她丟下的高跟鞋,另一隻手牽著她的手腕。
「你慢點,等下又摔了。」
「你才摔,而且我又不是瞎……」
話剛說完。
黎汐雪的腳突然踩到了一顆小石子上。
「嘶——」
她吸了一口氣,腳縮了回來。
「……疼。」
陸陽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底。
「看吧,說了讓你慢點。」
黎汐雪沒搭理他,鼓了鼓兩邊的嘴角,忍著疼繼續往前走。
但這次走得明顯小心了一些。
司機說的那個小坡不遠,走了大概兩三分鐘就到了。
草坡不高,坡度很緩。
上面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一片。
但視野確實開闊了很多。
黎汐雪站在坡頂上,仰頭看天。
風吹過來,把她的裙擺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