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這次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
然後，周校長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帶著點無語：「李秘書，你說的……是不是生醫系的，方辭主任？」
「對，」李秘書眉頭一皺，沒想到竟然是個主任？不過對他來說，主任和導員什麼的區別不大，不都是老師嘛。
他肯定道：「就是她。」
另一邊。
霸都大學校長辦公室。
周校長握著電話，嘴角抽了好幾下。
他差點兒被氣笑了。
不是。
怎麼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指揮他這個大學校長了？
傅明？
一個區區地級市的副市長，不過是個副廳級幹部，都敢讓他的秘書，跨著市，打電話來動他學校的人？
這傅明知道方辭是誰嗎？知道方辭的導師是誰嗎？知道方辭的師兄弟，都分布在哪些位置上嗎？
知道她丈夫，陸峰，現在坐在哪間辦公室里嗎？
他要是真把方辭給處理了，陸峰的怒火，誰來扛？
難道讓傅明來扛？他能扛得住？
就是他老周自己都扛不住！
雖然他是學術圈的，但權力主要集中在校園內部。
陸峰就不一樣了，手握全省幹部人事的參與權和霸市的實際治理權。
只要一句話，一個「交流輪崗」，就能讓周校長離開霸都大學。
簡單來說，陸峰管的了周校長的帽子，周校長管不了陸峰的任何事。
更別說，方辭這個人本身，也不是好惹的。
她累計主持過國家級項目七八項，同時還是省級重點實驗室的負責人，和科技部等重要單位都有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
在生醫領域，那更是能獨當一面的學術骨幹，動她就是動了一個學術資源網絡。
他老周雖然是校長，但也需要這些學術資源來撐起霸都大學的科研排名。
你傅明一個管招商的副市長，坐豪市辦公室里，屁都不懂，一句「情況複雜」，就讓我把自己學校的學術骨幹給開了？
政治上不過硬？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還有，大學有大學的規矩。
系主任也好，學科帶頭人也罷，那都是經過學術程序，組織程序層層聘任的。
不是隨便哪個小地方的副廳級幹部，讓秘書打個電話，就能讓校長「該談話談話，該處理處理」的。
笑話。
他周某人，也是正廳級幹部。
論級別，還比你這個地級市副市長高半級。
你一個副廳級幹部的秘書，打電話教我做事？
周校長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罵人的衝動，語氣直接冷了下來：「李秘書，這個電話，你打錯了。」
「方老師的事，學校會按學校的規矩辦，不需要傅市長來提醒，我還有會，就這樣。」
說完，直接掛斷。
李秘書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僵在椅子上，保持著一個翹著二郎腿，把電話貼在耳邊的姿勢，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作為傅明的秘書，他自然能夠聽明白，周校長這番話的意思。
翻譯過來就是：你沒資格打這個電話，我這輪不到你來指揮，傅明算什麼東西，我不想再跟你多說一句。
「這個周校長……他這是什麼態度？！」李秘書咬牙切齒，胸口劇烈起伏，「他居然敢掛我電話？！」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越走越氣。
「一個破大學的校長，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我們傅市長親自交代的事，他居然說什麼按學校的規矩辦？什麼叫學校的規矩？學校什麼規矩？學校再大，能大得過市政府？！」
「還『不需要傅市長來提醒』？你算個什麼東西！」
「知道什麼叫市長嗎？也是你一個校長能碰瓷的？！」
「我這兒低聲下氣地跟你說，你反過來蹬鼻子上臉？」
「你知不知道，就你這種不上道的態度，我回到傅市長那兒，隨便說上幾句，你頭上這頂校長的帽子，還能戴多久？」
李秘書越罵越激動，在他的認知里，除了那些豪門圈的少爺千金們和他們的管家助理們，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敢這麼對他說話。
他是誰？他是豪市高高在上的市長秘書。
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除了霸總和助理，他李秘書就是最大的！
「一條老泥鰍，仗著自己高半級，就敢在電話里陰陽怪氣！還『還有會』？什麼會？追悼會嗎？！」
「我呸！什麼玩意兒！」
他走到窗邊，又猛地折回來，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灌了兩口，然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行，行，周校長是吧？你硬氣，你清高，你有文人傲骨。」
他擦了擦嘴，眼睛眯起：「體制內的天，不比誰大，就比誰近。你離傅市長遠，我離傅市長近，這一近一遠，就是天壤之別。」
「今天你敢掛我電話，明天我讓你親自打電話過來，求著見傅市長一面都見不上！」
他又在辦公室里轉了幾圈，越想越覺得窩火。
最後，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機。
不行，他得把這事添油加醋地給傅市長匯報過去。
就說，這周校長，態度極其惡劣，語氣傲慢至極，不僅不把傅市長放在眼裡，還在電話里公然貶低傅市長。
說什麼「一個地級市的副市長，也想指揮大學的人事」，簡直狂妄至極，無法無天！
他一定要讓這個周校長知道，得罪他李秘書的下場。
他可是傅市長的人。
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更何況，他覺得自己，怎麼著也算傅市長身邊最得力的一條……不是，最得力的助手。
想到這裡，李秘書又挺直了腰板，理了理衣領，臉上重新恢復了那股傲然的神色。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傅明的電話：「傅市長，我這邊，有個情況要跟您匯報一下……」
電話接通，李秘書的聲音，瞬間帶上了扇形圖。
就是一種帶著三分委屈、三分憤怒、外加四分添油加醋的語氣。
「砰！」
傅明狠狠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一個大學校長，一個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小幹部，一個個的，都反了天了！」
他怒氣沖沖，先是一個小幹部跟他打電話的時候沒有敬畏之心，在那哦哦哦的，再是一個校長竟然敢如此跟他的秘書說話。
「我傅明在豪市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哪個部門的人見了我，不是客客氣氣，禮讓三分？怎麼，現在連個學校的教書匠，都敢跟我頂嘴了嗎？！」
李秘書在電話那頭附和：「是啊傅市長，我看他們就是不知道您的分量！以為天高皇帝遠，您管不到霸市！」
「管不到？」傅明冷哼一聲，眼裡閃過一絲陰沉，「這片地頭上，還沒我傅明管不到的人。」
「給我查，」他深吸一口氣，冷聲下令，「查那個周校長的底，再通過政商關係打聽一下，陸敬修他爸究竟是市委的什麼幹部，我倒要看看，這孩子到底仗的是誰的勢。」
李秘書立刻點頭：「明白，我這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