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心裡門兒清,這倆一唱一和,已經把調子起高了,他要是不接這個茬,反而顯得自己站位有問題。
但接也不能接得太死,得發揮自己的特長,先把自個兒摘乾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笑了一聲,語氣像是在嘮家常:
「你說一個副市長,省管幹部,日常不都在市里待著嘛,平時我跟他接觸也不多,業務上,主要還是市里在管。」
他先劃清時間線,說明這人我不熟,他平時什麼樣跟我沒關係。
省政府只管業務,人歸市委管,出了事別往我這兒推。
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認真了幾分:「不過既然老陸提出來了,那該查查,該辦辦,我這邊沒問題,全力配合,程序走到哪我跟到哪,絕不護短。」
這是在表態支持,姿態擺足,順便用「全力配合」這個詞表示,自己雖然支持,但只是跟著走,絕不當主力。
說完這句,他又笑呵呵地補了一句:
「不過說實話,地市這一級的幹部,平時省里領導接觸都有限,主要還是靠市委那邊在管。我建議啊,還是先讓豪市市委那邊先拿個態度出來,看看情況,再說。」
這話,就是這位老不粘鍋的好心提醒了。
誰的人,誰負責,先把球踢回給豪市,讓豪市市委先表態,看市里是護著他,還是推他。
如果是護著他,那說明這條線在豪市還有根,得先處理豪市的市委班子。
如果是切割了他,那就簡單了,這人直接拿下,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張北山聽完,微微點頭,把三人的意見在心裡過了一遍。
陸峰要往狠里查,他也支持陸峰的意見,因為這個傅明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一個副廳級幹部,仗著背後有點什麼東西,就敢欺負到省委副書記頭上,簡直無法無天,要是都這麼搞,那還得了?
那他家人不小心哪天得罪了這個江少,是不是他也要被這個副市長警告一番啊?
至於老方說的還要試探一下豪市市委是不是護著他……
張北山覺得,這老方有的時候就是太沒魄力了。
這種幹部,有一個他打一個,誰敢護,就一起打!
不過,老方既然把自己摘乾淨了,同時也不反對嚴查,那三人的方向一致,剩下的就是走程序了。
他把茶杯放下,最後定調:「好,既然大家意見都一致,那這個事就這麼定了。」
「不過,這事兒也不能我們小範圍幾個人說了就算,下次上會,把這個議題加進去,讓大家都議一議,集體決策。」
「一會兒我讓紀委那邊,把材料整紮實一點,到常委會上爭取一次過,不要拖。」
陸峰和方海明各自點了頭,沒有再說什麼。
這話就是說小會上定方向,大會上定結果,程序上不留把柄,同時用「上常委會」來對沖「小會決策」的風險。
萬一以後有人拿今天這個場合說事,張北山手一攤:我們三個今天,只是閒聊了幾句。
真正拍板的,是省委會,是集體決策。
至於紀委那邊的材料……
他都親自過問了,還能不紮實?
這要是不紮實,那就換個辦事紮實的人來干。
至於傅明的那個要求……
陸峰不會去見他,也不會動用自己的權力讓對方過來見他。
因為這件事已經不再是私人事務了,而且這種級別的小卡拉米,也不值得他親自去處理。
省紀委動作很快,當天就啟動了對豪市傅明的外圍初核。
審查調查室開始秘密搜集其銀行流水、房產工商等資產信息和項目合同、票據等相關文件。
同時私下尋找相關知情人和合作對象進行談話。
幾天後,常委會上。
張北山在討論「進一步嚴明組織紀律」的議題的時候,說道:
「最近我注意到一個現象,有些同志,在工作崗位上待久了,容易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說話的分量已經不是組織賦予的了,而是自己掙來的。」
「這種錯覺很危險。」
說到這裡,他掃視一圈。
在座的眾人腰板挺直了一些,臉上不動聲色。
他們或多或少都已經知道了老張提到的這個人是誰。
張北山繼續說道:「因為一旦你覺得自己說的話代表的是你個人的分量,你就會開始用它去處理一些不該由你處理的事。」
「那,你就不再是在履行職責了,你是在消耗組織賦予你的信任,我希望各位回去之後,把這個意思傳達到分管領域裡去。」
「最後,我覺得有必要在這裡說明一下,在原則問題上,沒有重和輕的區別,只有對和錯的區別。」
「如果一個同志覺得可以用公職身份去為私人關係辦事,那他就已經不只是一個犯了錯的同志了,因為他已經站到了我們工作的對立面。」
「組織上做事,不講情面,但講程序,程序怎麼走,我們就怎麼走。程序到哪一步,我們就執行到哪一步。這一點,希望大家引以為戒。」
張北山這番話,句句沒有點名,但句句都讓人對號入座。
在座的老狐狸們看了一眼,老二和老三都沒發言,就知道這件事情,前三名已經決定好了調子。
想到這裡,組織部長第一個發言:「張書記,我完全贊同,幹部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每一步都是組織培養的結果。」
「任何一個幹部,不管他個人能力多強,背景如何,只要越過程序辦事,就應該停下來看一看。」
「回去之後,我會跟部里的同志再強調一遍幹部日常管理監督的要求……」
省紀委書記說道:「書記剛才講的這個,很重要……」
「請您和在座的各位同志放心,紀律面前沒有例外。我這邊會再認真梳理一下反映集中的問題線索,該走的程序一個都不會落下。」
意思是:傅明的案子在我手裡,穩住了,不會出紕漏,您放心,我這邊不會掉鏈子,同時我也會低調處理,不會擴大化,但也不會輕易放過,您定的調子,我用程序來保證落地。
其他的老狐狸也一個個用極為得體的方式,表明自己聽懂了,同時把自己摘乾淨,最後還不忘在書記面前表個態。
整場會議沒有出現任何人的名字,但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張北山指的是誰,也清楚地知道各自應該怎麼回應。
而在傅明給老陸打電話的同一時間,他的秘書小李,也沒閒著。
小李秘書,年紀三十來歲,戴著一副銀絲邊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西裝筆挺,皮鞋鋥亮,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市長秘書的精氣神。
他此刻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手機,臉上帶著幾分躊躇滿志。
傅市長剛才吩咐了,讓他給霸都大學的周校長打個電話,把那個姓方的女老師,給處理一下。
這活兒,他熟。
作為傅市長的秘書,這些年,他幫著處理過不少類似的煩心事。
有些是企業高管,有些是學校老師,有些是不長眼的媒體記者,有些是基層幹部。
反正傅市長一個電話,他再一個電話,下面的人就得乖乖照辦。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他清了清嗓子,撥通了霸都大學周校長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是周校長嗎?我是豪市傅市長的秘書,姓李。」李秘書開口,語氣帶著倨傲。
大學校長怎麼了?還不是個臭教書的,他可是副市長秘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個略顯溫和的中年男聲響起:「你好,李秘書,有什麼事嗎?」
李秘書沒跟他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周校長,是這樣的,我們傅市長呢,了解到你們學校有個姓方的女老師。」
「她是陸敬修的母親。」
他說到這兒,特意頓了頓,給對方一個緩衝的時間,然後才繼續:
「傅市長的意思是,這個老師家庭情況挺複雜的,家裡人最近在外面鬧了點事,影響不太好。」
「她本人呢,在思想政治方面,可能也……嗯,不太過硬。」
「所以,傅市長讓我跟您說一聲,學校這邊,是不是該主動一點?」
李秘書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該談話談話,該處理處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別等事情鬧大了,傳到上面去,那可就……不好辦了。」
說完,他往椅背上一靠,心裡還有點小得意。
看吧。
什麼叫層次?這就叫層次。
傅市長一個電話,就能決定一個大學老師的去留。
他李秘書一個電話,就能讓一個堂堂大學校長,連連應聲。
這種掌握別人命運的感覺,真讓人著迷。
他仿佛已經聽到了,電話那頭,那個周校長誠惶誠恐,連連稱是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