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沉默了幾分鐘，只有三人喝茶的聲音。
片刻後，老方先開口了：「老陸，剛才那個是哪個市的？聲音聽著不太熟。」
陸峰說道：「豪市的傅明，副市長，分管招商的。」
張北山靠在沙發上，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老方，剛才這個電話，你怎麼看？」
方海明沒有立刻答。
他先思量了幾秒，才慢悠悠開口：
「一個管招商的副市長，跨著市打這種電話，打到省委副書記手機上，這……確實不太常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人在省廳待過幾年，按理說，不該這麼沒分寸。」
方海明這句話，看似是在簡單評價傅明的行為，實際是在遞話頭。
一個副廳級幹部，能幹出這種不合常理的事，背後肯定有原因。
他先亮出傅明的履歷背景，再把討論引向「他憑什麼敢這麼做」的疑問。
這人背後，多半有後台。
陸峰接過話頭：「方省長說得對，一個副市長能打這種電話，說明他覺得自己有倚仗。」
「他自己覺得這通電話打得出去，也兜得住。」
「而且，二位注意到沒有？他打過來的時候，連對面是誰都沒確認。」
陸峰微微一抬眼，嘴角帶上了點極淡的笑意：「說明他不在乎對面是誰，因為他覺得自己背後那棵樹，足夠大。」
張北山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了起來，他正色道：「他用公職身份，在公務時間，打了這麼一通威脅上級領導幹部的電話。」
他叩了叩茶几，發出兩聲清脆的響：「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這件事我們可以不談。」
「但他穿著副市長這個身份，他就代表著一個地方政府的形象。」
「老陸是省委副書記，也代表著省委的決策方向。一個副市長，敢這樣說話，這就不僅僅是針對個人了。」
方海明眼角一抽，知道書記是要把這件事情往重了定。
也就是說，老陸此時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省委副書記，坐在這個位置上，就代表了省委的權威。
傅明那通電話，自然也就不是衝著老陸個人來的了，而是衝著省委來的。
再往上一步說，傅明剛才那通電話，是在挑戰省委，也是在挑戰組織。
老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暗自感嘆這位張書記的狠辣。
張北山這人，是那種少數既懂平衡術，又敢下重手的書記。
平時看著隨和，開起會來也能聽取各方意見，給人一種公正開明，可以商量的姿態。
可你千萬別以為，這人沒有雷霆手段。
一旦遇到那種觸及原則問題的東西，比如這個傅明，再比如上次的安家，再再比如上次的香城……
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動用政治定性，從組織權威的高度予以打擊。
這種平時可商量，原則不讓步的風格，會讓對手時刻處在一種巨大的不確定性里，從而不敢輕易試探他的底線。
你永遠猜不透，你眼前這個笑呵呵的書記，下一秒會不會把你的事，直接上升到組織權威的高度。
而一旦被上升到那個高度，代價，就是毀滅性的。
這也是老方自己這麼多年在霸省，一直不聲不響當個不粘鍋的原因。
這種一把手，你跟他過招，一次都不能失手，因為你一旦失手，就連退路都沒有了。
張北山說完，看向陸峰：「老陸，你自己說。」
這是要陸峰先拿出自己的態度來。
畢竟，陸峰是當事人，他說話的分寸，直接決定了這件事，最終會往哪個方向走。
陸峰斟酌一二，輕輕嘆了口氣：「張書記，方省長，這個電話，我不生氣。」
「我只是覺得遺憾，我們的幹部隊伍里，還有人用這種方式來談事情。」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注意到他提到了一個人，豪市的江月。」
「一個副市長，能夠為了這個人跨市打一個威脅電話，說明他在這個江月的利益鏈條上，已經站得很深了。」
老方深深看了陸峰一眼，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惋惜的表情。
但是說的話卻非常狠辣。
他嘴上說著不生氣，但轉頭就把傅明往「為一個人出頭」和「利益捆綁」上引，這是在引導書記往「腐敗鏈條保護傘」那個方向去想。
不僅如此，這話一旦落在會上，那就不是免職能了的事了，那是直接讓省紀委，往審查調查的方向推。
對老方來說，老陸這人也不簡單。
他不僅有來自背後的視野，對頂層意圖的理解深度，遠超一般人。
也就是說，這人現階段配合你工作，但是他的前途並不依賴於你的評價，因為他的提拔路徑掌握在更高層面。
換句話說，你別指望用你的評價，去卡他的脖子，根本卡不住。
其次，這人是那種最難纏的棋手型官員，這種人的核心特徵，就是信息極度不透明。
他平時很少出招，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手裡捏著什麼牌，又握著誰的把柄。
他不動，你就很難找到他的破綻，摸不清他的底線，也不知道他的利益邊界在哪，甚至不知道他的同盟是誰。
而且，這種人，往往耐心極強，還有著自己的節奏。
他不會跟著任何人的節奏走，只會在自己選定的時機出手。
平時自己悄悄地拉攏分化你身邊的人，然後掌握你足夠的弱點，但他表面還不吭聲，跟你笑呵呵的。
等到時機成熟了，他只出一招，而這一招，就是他憋了好久的大招。
用遊戲裡的話講，就是你以為他落單了，孤身一個人進了草叢。
你興沖沖地追進去，結果發現草里蹲著整整五個大漢。
而他自己，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了六神裝，身上紅藍BUFF疊滿，QWER四個技能全給你留著。
所以，別看他老方是二把手，但在這兩人面前，他能做的，真的只有當一個不粘鍋，才能小心翼翼地走到對岸。
「老方，」張北山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你也說說。」
陸峰的目光，也落了過來。
兩人都在等他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