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鳴的故事很長。
他足足講了一周,才將自己的故事講完。
這七天裡,他一直都安分守己、配合治療。
日子倒是過的無風無浪,很是平穩。
唯獨體內積累的藥性越來越多。
雖然每次都會被他立刻吐出來,可日積月累下的計量也很可怕。
大腦的鈍化感越來越明顯。
思考問題越來越吃力。
溫祈有時會問一下故事裡的細節,可好多細節蘇鳴都想不起來了。
而且他的精神狀態也不太妙。
每天早上起來都會陷入恍惚,有點分不清真假、虛實。
全新的記憶碎片正在逐步代替舊的記憶。
所以,蘇鳴今天給溫祈講完故事後,他就要想辦法逃離綜合精神病院。
這裡絕對不能再待下去了。
溫水煮青蛙才是最致命的恐怖。
一旁的溫祈看出了蘇鳴的打算,她笑著問道:「你打算逃了?」
經過一周的相處,她對蘇鳴的態度多了幾分溫和。
蘇鳴沒有隱瞞,他指著自己額頭說道:「再不逃,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現在我每天醒來,腦海最先出現的是這個世界的記憶。」
「而我原本的記憶,就像是上輩子的舊夢。」
「感覺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溫祈垂眸思索片刻,點頭說道:「的確該逃走。」
「若繼續待在這裡,你可能會被他們徹底治癒。」
「只不過,你有逃跑的完整規劃嗎?」
「一旦逃跑失敗,他們一定會將你關進重症監護室,這是必然的。」
蘇鳴嘆息一聲。
他心裡很明白。
逃跑意味著風險,而風險需要被掌控。
最好的掌控就是被關進重症監護室。
根據精神病院的規則,特殊情況下,就必須執行特殊手段。
所以,一旦被抓住,限制人身自由將不再違規,而是符合規定。
可說到逃跑路線。
蘇鳴這一周一直都在默默觀察。
但他能活動的區域太小,完全無法繪製出一條完整的逃跑路線。
可他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壓下內心的焦慮,蘇鳴轉頭好奇的望著溫祈。
他心底一直有一個疑惑。
「你每天也在吃藥嗎?」
溫祈如實點頭:「嗯,是治療我人格分裂的藥。」
「不過對我沒用,它消除副人格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我催生新人格的速度。」
「所以我隨時都可以出院。」
「只要我願意,我可以立刻消除我的所有副人格。」
「之所以不消除她們,是因為我賦予了她們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職業、不同的經歷。」
「很多錯綜複雜的問題,需要多方視角碰撞交流,這遠比獨自冥思苦想更為透徹。」
他若不是了解溫祈,肯定認為這傢伙是個瘋子。
但她真的可以做到。
她編織的副人格,連低等盲區的後遺症都能轉移。
「那你留在這裡幹什麼?」蘇鳴滿心不解的問道。
溫祈解釋道:「這裡很適合我思考和研究。」
「在這個特殊的地方,沒有複雜的人情世故,也沒有功利的利益紛爭,是個難得的淨土。」
蘇鳴震驚的望著溫祈:「所以,你是主動進來的。」
溫祈點頭:「可以這麼說。」
隨即她抬手,喊來一旁的護工。
「幫我轉告我的主治醫師,今晚我要和他單獨聊聊。」
聽著溫祈這麼直接的話,蘇鳴整個人都有點懵。
更讓他意外的是,護工打完電話後,點頭表示主治醫師答應了。
溫祈轉頭解釋道:「進入這家綜合精神病院,也需要一定的費用,並不是誰都能進來。」
「我給我的主治醫生提供了一些額外的收入,他只需要為我提供一些便利即可。」
「蘇鳴。」溫祈輕嘆了一口氣,望著他的目光有些奇怪:「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口中的故事都是真的。」
「你一直活在你荒唐的故事裡,卻忘記了現實的生存規則。」
「若你真的想出院,為什麼非要選擇私自逃走?」
「你可以讓家屬申請帶你出院觀察。」
「不想吃藥,也可以依規申請調整治療方案。」
「你對錢和現實社會的規則沒有概念嗎?」
「在正常世界中,錢能做很多事情。」
「而你一開始認為你被特意針對,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的家人擔心你,主動給院方塞了資源,讓他們盡全力為你治療?」
「畢竟你的家庭挺有錢的。」
蘇鳴張大著嘴,腦瓜子嗡嗡直響。
他感覺溫祈可能猜對了。
錢和現實社會的規則,似乎有點久遠。
久遠到,宛如是上一個世紀的記憶。
他在不正常的世界生活了太久太久。
早就忘記了該如何在正常世界裡如何正常的生活。
於是,蘇鳴目瞪口呆的問道:「「這…這也可以嗎?」
溫祈反問道:「為什麼不行?」
「你從未觸犯任何規則,所有行為都在合理範疇之內。」
「而金錢與人情,本就是拓寬規則邊界、化解困境的常用方式。」
停頓了一會,溫祈再次開口說道:「你說你想見院長。」
「我可以幫你約。」
「我很好奇你口中的強制好感度。」
蘇鳴咽了咽口水。
他這幾天一直都在思考如何尋找院長。
卻偏偏忘了最基礎的道理。
院長並非見不到,只是普通人沒有資格,也沒有渠道見到祂。
這時,放風的時間結束了。
原本前來帶回蘇鳴回病房的護工,在另一位護工的解釋下,默許他跟著溫祈離開。
而蘇鳴就這麼跟著溫祈回到了她的病房。
溫祈的病房比他的病房大得多,設施一應俱全。
甚至有電腦、電視、電冰箱。
溫祈望著蘇鳴瞪大的眼睛。
他這一路都是這樣的震驚臉,不由讓溫祈好笑指著門口說道:「豪華套房而已,加錢就可以住。」
說完,她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遞到蘇鳴面前。
蘇鳴低頭一看,心頭赫然一震。
文件的內容就是這幾天自己講的故事。
紙上的每一頁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不止有他這一周以來斷斷續續講述的所有「荒誕」故事,甚至連他講述時卡頓、遺忘、語氣遲疑的細節,都被溫祈逐一標註記錄。
更讓他驚訝的是頁邊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有邏輯梳理,有漏洞推演,有對他行為動機的拆解,甚至還有對那些詭異世界規則的反向推測。
字跡清秀利落,條理清晰可怕,完全不像是一個身處精神病院的病人隨手記錄,反倒是像一位掌控全局的觀察者,在逐條剖析一場荒誕又真實的人生劇本。
「我說的,你全部都記下來了?」蘇鳴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些離奇的過往,溫祈只會當故事聽,不會當真。
因為講到最後,連蘇鳴都感覺這個故事對她而言太過荒誕。
可她不但記了下來,而且還全盤分析了一遍。
溫祈輕輕點頭,眼中翻湧著強烈的好奇與探究:「你講的很認真,我聽的也很認真。」
「最關鍵的是,通過我的分析,你的故事裡沒有任何邏輯斷層。」
「每一處看似荒誕的情節,全都能對應上你當時的處境,過往的經歷和行為慣性。」
「比起院裡那些千篇一律的臆想、幻覺、妄想症病例,你的經歷太完整,太真實。」
她抬眸看向蘇鳴,眼底帶著一絲審視:「也正因如此,我才越發不確定,你到底是深陷幻境不肯醒來,還是真的從另一個世界墜落至此。」
蘇鳴抿了抿嘴。
他自己有時都快要分不清了。
只是短短一周,在藥物侵蝕下,每天清晨一睜眼,最先湧入腦海的,就是這個世界的記憶碎片。
在這世界,他有著正常的成長軌跡、正常的人生軌跡。
而那些自己經歷過的末日線、未來線,反倒像一場虛幻的舊夢,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他甚至偶爾會恍惚,會下意識懷疑那些經歷,會不會真的只是自己的臆想的?
是不是他精神失常後,憑空編織出的荒唐故事?
可那道可以主動使用的強制好感度,又時刻叮囑他曾經的過往是真實的。
許久後,蘇鳴點頭說道:「是真的。
他的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
「我說的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溫祈抬手戳了戳他的額頭。
這個熟悉的動作,頓時讓他愣在原地。
隨之而來的是一句乾脆利落的回答,沒有一點遲疑。
「我信你。」
僅僅三個字,就讓蘇鳴氣血直往腦門沖。
他不由自主的靠近半步。
鬼使神差的想俯身吻上去。
溫祈微微側身,頂住他的額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那她們呢?」
「如果你選擇我,就必須放棄她們。」
「我不喜歡和人分享。」
溫祈說的無比認真。
她對蘇鳴很感興趣,可以考慮和蘇鳴更近一步的發展。
但前提是,蘇鳴只能有一個她。
這才是真正的溫祈。
雖然不需要感情。
可一旦投入感情,便會極致專一,不允許半分將就與共享。
她會吃醋,也會在意。
蘇鳴沒有說話。
他不是不說。
而是沒辦法說。
因為,他此時此刻依舊被強制好感度束縛著。
不是花心,也不是見一個愛一個,而是沒得選擇。
看到蘇鳴久久沒有說話,溫祈沒追問。
她只是後退一步,收回眼底的期待,重新回歸冷靜的狀態,繼續最開始的話題。
「如果只是純粹的精神妄想,人的思維會有本能的混亂和矛盾,記憶會出現碎片化、無邏輯、前後衝突的情況。」
「但你的所有敘述,貫穿始終的邏輯、行事風格、思維慣性,從未變過。」
「哪怕你現在開始遺忘細節,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裝是裝不出來,也是病不出來。」
蘇鳴愣愣的看著溫祈。
她依舊是如此優秀。
在沒有好感度束縛下,她活的更真實,更自我。
就連自己的正牌女朋友唐糖,都沒有如此篤定的相信他。
只有溫祈沒有質疑,沒有勸解,也沒有將他的故事當成瘋言瘋語。
而是認真的分析著他講述的一切。
溫祈還在說。
她刻意的無視了蘇鳴那雙越來越深情的眼眸。
「所以你想逃,是對的。」
「這家醫院的治療手段,看似溫和,沒有電擊、沒有束縛、沒有強制禁錮,甚至給病人一定的自由活動空間。」
「它不摧毀你的身體,只消解你的意識。」
「它用日復一日的藥物、規律的作息、平淡的環境、單一的氛圍,一點點磨掉你異於常人的思維,抹除你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記憶,最終把你徹底『治癒』成一個符合世俗要求的普通人。」
「但你之前的想法太莽撞了。」
溫祈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理性的告誡,「私自逃跑是下下策,是無路可走時的最後一搏,並不是最優選擇。」
蘇鳴輕輕嘆息,眼底滿是無奈的解釋道:「我只是忘了正常的世界的規則。」
他是真的忘了普通人的生活。
直到今天,他才想了起來。
聞言,溫祈露出一抹微笑,點頭說道:「這很正常。」
「你的意識還停留在不正常的世界中。」
「所以你本能的認為,這裡也不正常,只能靠自己硬闖逃離。」
對此,溫祈伸出兩根手指,提出兩個建議。
「第一,你的家境優渥,這是你最大的底牌,也是你最容易忽略的底牌。」
「他們給你安排最好的治療,認為這樣能治好你的病,可你並不想被治癒。」
「第二, 以你目前的病歷記錄來看。」
「你被判定為持續性的認知障礙、妄想症狀,且短期記憶退化明顯。」
「按照醫院的規定,主治醫生擁有一票否決權,只要她判定你未達到出院標準,哪怕家屬申請,也會被直接駁回。」
「但我可以幫你。」
「我和院裡的幾位主治醫生、護士長,甚至後勤管理層,都有長期的默契。」
「我可以幫你打通關係,讓你的主治醫生修改階段性評估,證明你的精神狀態趨於穩定,具備出院觀察的條件。」
「但你需要幫我做一件事情。」
溫祈語氣突然變得鄭重無比。
「找出這個世界對我而言正常,對你而言不正常的事情。」
「如果你的故事是真的,那這個世界必然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就一定會存在漏洞與反常。」
「我們身處其中,早已被規則同化,根本無法發現這些異常。」
「只有你可以。」
蘇鳴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好。」
他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因為溫祈給他的這兩條建議,每一條都非常重要。
甚至能將這條末日線的危險,降至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