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走廊里便傳來一陣整齊且急促的腳步聲。
很快,陳知微就帶著好幾名醫生和護士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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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行人的表情非常嚴肅。
「蘇鳴,鑑於你昨夜的異常過激行為。」
陳知微站在病床前,聲音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我們懷疑你除了妄想症和認知障礙外,還出現了人格分裂和狂躁症的徵兆。」
「現在,我們將對你進行全方位精神與身體復檢。」
「你的家屬我們已經通知到位,中午她們會到場配合監測。」
蘇鳴知道昨晚自己的舉動,一定會被醫方針對。
卻沒想到來的這麼快。
除了全面檢測外,今天還多了一種藍色藥片。
患者是擁有醫療知情權的。
蘇鳴沉默片刻後問道:「這藍色藥片是什麼?」
一旁的護士解釋道:「你昨晚的性情非常不穩定,所以陳醫生特意給你配了藍色藥片。」
「它具有穩定精神、平復心緒的效果。」
蘇鳴目光直直望向陳知微。
可她沒有看他,而是在認真翻閱病歷,看起來專業極了。
陳知微是什麼情況,蘇鳴一直都搞不懂。
舊命紀元已經落幕。
新命紀元不存在清理機制。
那麼,她的態度是站在人類這邊,還是站在舊神那邊。
思緒起落間,一名中年醫生將藥遞給蘇鳴。
三片白色藥片,一片紅色藥片,一片藍色藥片。
這是他來綜合精神病醫院第三天,就已經加了兩次藥。
蘇鳴沒有遲疑,他非常配合的接過藥片,仰頭喝水,然後順勢做出吞咽的動作。
可另一名醫生卻定定的看了他好幾秒,目光極其銳利。
他走上前,聲音低沉的說道:「張嘴。」
直到發現蘇鳴嘴裡是空的,藥片的確是咽下去後,這名醫生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退回隊伍內。
今天有些不對勁。
蘇鳴吃完藥後,他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各自討論著。
昨晚關於蘇鳴的監控視頻,他們反反覆覆的看著。
三種藥片已經開始在他胃裡消化了。
蘇鳴最先感受到的是思維開始遲鈍,大腦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迷霧。
緊接著,一些零碎陌生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的湧入腦海,畫面一閃而逝,短暫卻無比清晰。
但這些畫面蘇鳴可以確定,絕不是他的真實經歷。
之後一股困意席捲而來,他腦袋暈暈沉沉的,看東西都出現了重影。
就在他強撐著意識、快要扛不住的時候,陳知微終於合上病曆本,開口說道:「可以了,我們去下一間病房。」
臨走前她側目看向蘇鳴補充道:「等你家屬到了,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待陳知微帶著眾人離開後,蘇鳴立刻彎腰扣著嗓子眼,將胃裡的藥全部吐了出來。
從藥殘缺的模樣看,每片藥蘇鳴都消化了近三分之一。
他使勁的眨著眼睛,試圖驅除腦海的昏沉。
可藥片帶來的思維鈍化感,導致他每次思考都格外費力。
大腦有種被麻痹的感覺。
困意雖然沒有繼續提升,卻讓他提不起一點精神。
尤其是腦海一閃而過的全新記憶碎片。
畫面中是他和父母正在吵架。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著:「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沒有妄想症,我沒病。」
唐糖紅著眼睛拉著暴躁的蘇鳴。
下一個畫面是他猛的甩開唐糖的手,說要給他們展示一下什麼叫血肉增生。
接著便是雙手胡亂揮舞、大聲叫嚷。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陽台邊緣。
蘇鳴沖向陽台,喊著翅膀,準備跳下去的瞬間,蘇望山猛的撲上去,將他從絕境中拽了回來。
「咳咳。」
蘇鳴劇烈咳嗽了好一會。
昨天護士的話半真半假,刻意隱瞞了關鍵。
紅色藥片不是消除記憶,而是填充新記憶。
這種截取部分真相、掩蓋關鍵信息的欺騙,是最讓人難以分辨的。
整整緩了一上午,蘇鳴才恢復過來。
可值班護士又來了。
每天三頓藥,這是第二頓。
好在這頓藥,陳知微她們沒有跟隨,只有值班護士和兩名護工。
他們看到蘇鳴配合的吃完藥,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待他們離開後,蘇鳴立刻將胃裡的藥吐了出來。
還好,這次幾乎沒有吸收多少。
將吐出的藥藏進窗戶縫隙,蘇鳴逼著自己使勁去思考。
可他的思維就像是生鏽了般。
需要努力思考問題,才能慢慢恢復。
當思維開始正常運轉後,他才開始審視剛剛冒出來的新記憶碎片。
也不知道這兩段新的記憶碎片代替了自己原本的哪些舊記憶。
但通過這兩段記憶,蘇鳴首次看見了綜合精神病院之外的世界。
那是一個很正常的世界。
他衝出陽台準備跳下去時,清楚的看到了樓下散步的住戶。
下午三點左右,護工通知蘇鳴準備進行全面復檢。
這意味著,蘇鳴的家屬到了。
在護工的帶領下,他來到家屬會客室。
目光掃過蘇望山和宋語,最後停留在唐糖身上。
唐糖眼眶紅紅的,明顯是路上哭過許久。
一看見蘇鳴,她就快步上前,抱著蘇鳴安慰道:「鳴鳴,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只要我們配合治療,你一定會痊癒出院的。」
蘇鳴垂眸看著唐糖:「你也認為我有病?」
唐糖連忙搖頭解釋道:「沒有,我只是太擔心你了。」
蘇鳴盯著她再次問道:「那我之前給你說的,你信嗎?」
「我信。」唐糖使勁點頭:「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信,我永遠信你。」
聽到她的回答,蘇鳴低頭笑了笑。
搞清楚了。
自己說的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不允許他的記憶是真的。
一旦他堅持真相,便是病情加重。
唐糖嘴上說信,可實際上更希望蘇鳴配合治療,忘記那些「妄想」記憶。
她是站在舊神那邊的。
她本就是舊命絕對的擁護者。
新命紀元一旦開始,所謂的強制好感度也會中斷。
她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好,我會乖乖配合的。」
蘇鳴溫柔的摸了摸唐糖的腦袋。
也不能全說唐糖站在舊神那邊。
最起碼,在強制好感度沒有動搖前,她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此時她的關心、擔憂、偏愛都是真的。
「我問你,這家綜合精神病院,是不是在平江市?」
聽到蘇鳴的問題。
唐糖還沒回答,宋語就開始流淚了。
在她的眼裡,自己的兒子連住的地方都忘了,還執念於那個不存在的平江市。
這無疑是妄想症愈發嚴重的表現。
唐糖心疼的撫摸著蘇鳴的臉蛋,緩緩開口說道:「不是平江市。」
「鳴鳴,這裡是長安市。」
「我們住在長安市的金輝小區。」
「那是我們的婚房。」
「等你出院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唐糖深情的說道。
這份深情,連其餘人都無比動容。
要知道,蘇鳴可是精神病患者。
而且他的病情在持續反覆、不斷加重。
可他的女朋友卻一直不離不棄,甚至都做好了和他結婚的打算。
這份真心,太過罕見。
可反觀蘇鳴,眉頭卻緊緊皺在一起。
不是平江市,也不是修正後的大江市。
而是長安市。
這個城市自己幼年時的確生活過幾年。
畢竟當時自己的父母因為經商的緣故,需要到處跑。
所以,蘇鳴去過很多城市。
直到生活穩定後,他才回到平江市就讀高中。
就在這時,陳知微帶著醫療團隊走了進來。
既然家屬來了,她們就要對蘇鳴進行全方面的復檢。
在唐糖她們擔憂的目光中,蘇鳴進入了檢測室。
抽血化驗、頭顱影像、腦電圖等等。
這些都是基礎檢測,主要是確定蘇鳴的身體狀況。
最重要的是之後的心理測評。
測評的醫生很多,他們每個人都拿著一本記錄冊,神色非常嚴肅。
陳知微作為蘇鳴的主治醫生,全程主持測評,簡要匯報蘇鳴近期的病情波動與異常表現。
期間,有一名醫生問道:「陳醫生,需要等院長到場參與會診嗎?」
陳知微搖頭:「不用。」
「你也知道院長的情況,祂主要負責的是重症監護室。」
「蘇鳴目前只算普通患者,情緒還算穩定。」
「院長會通過遠程監控全程觀摩本次測評,最終由我們團隊結合的觀測結果與測評數據,統一給出會診結論。」
蘇鳴眼神一眯。
院長?遠程監控?
這好像很符合群星之眼的設定。
群星之眼已經入場了。
綜合精神病院的一切,都在祂眼中。
那些攝像頭,便是祂的眼睛。
同時,這也很符合林嘉嘉的性格。
社恐,內向,不喜人群、偏愛獨處。
她的背景故事就說,她喜歡藏在陰影中,做一個游離在所有熱鬧之外的旁觀者。
所以,這個院長很有可能就是蘇鳴要找的林嘉嘉。
只要用強制好感度綁定祂。
不僅可以藉助祂的力量幫自己逃離綜合精神病院,而且等這條未來線結束後,祂還會降生成為林嘉嘉。
可現在的問題是,別說蘇鳴了。
就算是醫生都見不到院長。
祂藏在攝像頭後面,無人知曉祂的具體位置。
只知道,重症監護室是祂的管轄地。
可重症監護室這個地方不能去。
一旦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等出來時,他多半會「痊癒。」
所以,蘇鳴一邊思索,一邊從容應對著所有醫生的提問。
萬幸的是他吐出了兩次藥片。
雖然思維還有些鈍化,但回答這些問題不難。
若還處於上午的那種狀態。
他多半會被評測為精神狀態惡化,輕則加大藥量,重則直接進入重症監護室。
在一番回答後。
評測的醫生也不能隨便做出結論。
畢竟這場遊戲有著嚴苛的規則,不能犯錯。
所以他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病患精神狀態穩定,認知功能基本正常,暫時排除人格分裂與狂躁症發作跡象,原有的妄想症趨於平穩,無惡化趨勢。
聽到這個結論,蘇鳴不由鬆了一口氣。
旁聽的唐糖她們也紛紛拍著胸口,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
結論雖然很好。
但藍色藥片依舊沒有取消。
美名其曰:預防。
對此,蘇鳴也沒辦法。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測評結束後,蘇鳴陪著家人短暫閒談了片刻,這才被護工送回病房。
在聊天的過程中。
他知曉了很多關於長安市的情況。
和他記憶中的長安市沒有太大區別。
而且這個世界很正常,無比的正常。
沒有覺醒者,也沒有詭異,沒有祂們。
無論是法律還算建設,都非常完善。
平江市依舊是蘇鳴的老家。
只不過他並沒有回老家上高中,而是留在長安市上的高中。
開學第一個月,他便突發精神疾病,多次產生跳樓輕生的過激念頭,最終被家人無奈送入綜合精神病院,長期接受治療。
而這才是最恐怖的。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這場遊戲,給自己塑造了一個全新的身份和經歷。
而精神病院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認可這個身份與經歷。
讓他主動承認自己記憶中的養成角色、末日線、未來線,舊神這些,都是他的妄想症。
同時,蘇鳴還有一個重大發現。
他之前懷疑,唐糖、舊神祂們都知道自己的經歷,知道自己說的都是真的。
直到現在他才確定。
祂們不知道。
這段真實的記憶,只有自己記得。
祂們的記憶全部都被虛假替代。
所以,祂們不是刻意針對自己,只是順著這個世界的規則,做出了最合理、最正常的判斷與應對。
治療他、安撫他、勸說他,所有人的出發點都是真心實意。
而這就是最細思極恐的。
當世間億萬萬人的記憶都是統一的虛假,唯獨他一人堅守著獨一份的真實。
那麼,到底誰才是活在虛妄里的人?誰的記憶才是真正的妄想?
就像是當億萬人做同一個夢,那這個夢還能稱之為夢嗎?
這份獨一無二的真實記憶,於他而言,就是一場漫長且無人共情的清醒酷刑。
沒有人會信。
只有自己一個人堅守。
而堅守的代價便是如今他成為了具有重度妄想症的精神病。
這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
好消息是,他並沒有被特意針對,他只是其中一個病患。
壞消息是,在這裡,他的真實記憶就是妄想症,這是肯定的,也是確定的。
無從辯駁,也無從自證。
他說的越詳細,妄想症就越嚴重。
這就讓蘇鳴心神有些恍惚。
就連放風時,他的思緒都很亂。
可他還是下意識走到了溫祈旁邊,然後坐下。
溫祈合上書,等待蘇鳴的講述。
昨天的故事還沒有講完。
等了好半天,溫祈發現蘇鳴沒有說話,只是眉頭緊皺。
於是她好奇的問道:「怎麼了?」
蘇鳴回過神來,聲音有些沙啞:「你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嗎?」
溫祈聞言,勾起一抹笑容:「真的也好,假的也罷。」
「最重要的不是我信。」她指著蘇鳴繼續說道:「而是你自己信不信。」
「只要你信,那它就有存在的依據與道理。」
「若連你自己都不信了,那它怎麼也真不了。」
「這世間最稀缺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敢于堅守自我、不隨波逐流的人。」
她眼底的趣味逐漸褪去,多了幾分審視。
「起初我覺得你很有意思,願意聽你講那些離奇的故事。」
「可現在,我覺得你有些無趣了。」
說罷,溫祈就準備起身離開。
對她而言,當一個人連自己的想法都無法堅守,那這個人也就沒意思了。
在沒有強制好感度的束縛下。
她本就不會立刻喜歡上蘇鳴。
只是在這個世界,因為蘇鳴的故事,才讓她對他有了點興趣。
這是屬於溫祈最真實、最自我的想法,沒有受到任何干擾。
「等一下。」
蘇鳴連忙喊道,他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我說的都是真的。」
「哪怕全世界都否定,我都會信。」
溫祈回望著蘇鳴,眼底有些驚訝。
一個聽起來相當離譜,甚至裡面還有自己的故事,他居然如此堅定。
尤其是在得知自己患有妄想症時,依舊不願動搖。
這很難得,也重新勾起了她濃烈的興趣。
溫祈重新坐回長椅,開口說道:「繼續講。」
她想聽蘇鳴將這個故事講完整。
上一次蘇鳴講到了藍星更新,深淵降臨。
接下來,就該講第一條末日線的故事了。
「那是2003年的末日線,我見到了17歲的你,那時…」
蘇鳴緩緩講著。
溫祈靜靜聽著。
在這個「正常」無比的世界裡。
有一個「不正常」的少年,正在給一個「不正常」的少女,講一個「離奇古怪」的「真實」故事。
可真是夠「荒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