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房門輕輕合上,護工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房間裡終於只剩蘇鳴一人。
下一秒,蘇鳴立刻彎腰扣著喉嚨,將藥片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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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天要吃三次藥。
雖然每次都會被他吐出來,可藥片在口腔短暫停留,再加上少許滲入食道的微量藥效,一直都在潛移默化的侵蝕著他的身體與意識。
雖然目前對自己的影響不大,但一直積累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隱患,今天就暴露了一些。
今天給溫祈講故事時,有些細節蘇鳴回憶不起來了。
他的記憶力早就轉變成了立體記憶大廈。
過往所有經歷的畫面、聲音、細節,都完美保留著。
可現在,他真的忘記了一部分細節。
像是被剝離了,變的非常模糊了。
至於有沒有遺忘的事,蘇鳴不確定,也無法去證實。
此時他就在研究自己吐出來的兩種藥片。
白色藥片是最開始的藥。
它具有「思維遲鈍」「記憶模糊」的特性。
若一直服用,會逐步削弱他的記憶和判斷力,最終會讓他徹底融入「病患」的身份。
然後相信自己真的患有妄想症,心甘情願的接受治療。
紅色藥片是新加的藥。
這藥品的效果是什麼,蘇鳴還不清楚。
從外表來看,藥片色澤暗紅,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異香,有點類似迷香,聞久了會頭暈。
這個藥片,必然是某種更直接、更兇險的手段。
以蘇鳴的推斷。
醫生認為自己意識頑固,所以才新增藥劑,雙藥配合,試圖徹底瓦解他的神智。
「必須試出藥效。」
蘇鳴將藥片擦乾淨,然後藏在窗戶的縫隙中。
他打算明天放風的時候看能不能抓幾隻小動物。
最好是小老鼠。
讓它替自己試試藥。
必須搞清楚紅色藥片的效果,不然他內心很是不安。
至於今天晚上。
蘇鳴不打算出門。
先配合幾天,等醫院放鬆警惕後再伺機行動。
他躺回床上,閉上雙眼,腦海開始高速思索。
綜合精神病院無論是護工、醫生,乃至絕大部分患者都是舊神偽裝的。
祂們同樣受限於這場遊戲的規則,無法肆意妄為。
這裡的一切,都是一場被規則束縛的致命遊戲。
蘇鳴目前唯一只摸清的一個遊戲規則便是:只要他全程配合治療,表現出病情穩定、毫無異動的狀態,祂們便沒有合理的理由針對他。
就像是人類社會中,不得殺人、不得偷竊、不得散播黃賭毒。
一旦被發現,必然會受到懲罰。
蘇鳴猛的睜開眼睛:「發現。」
他似乎找到了遊戲裡的第二個遊戲規則。
【只要不被發現,違規便不算違規,更不會受到懲罰】
如此說來,祂們實際上都在等待自己犯錯。
昨天晚上他偷偷溜出門,還沒走多遠就被護工發現了。
可直到第二天早上,值班護士才在余夢念的病房發現自己。
昨天晚上他明明聽到護工說查,查誰晚上悄悄溜了出來。
醫院的走廊一定是有監控的。
祂們不可能一晚上都找不到。
唯一的答案便是:祂們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出逃的是自己,卻刻意選擇了放任與觀望。
偷偷溜出病房並不算什麼大錯,祂們根本不屑於以此懲戒他。
祂們在等蘇鳴犯更大的錯誤。
可誰也沒想到,蘇鳴居然被余夢念在床上綁了一整夜。
也正因這場意外,他用「病患一時好奇貪玩」的藉口完美圓場,最終只換來一句無關痛癢的警告,成功規避了重罰。
畢竟醫生、護工從任何方面來看,都屬於服務者。
他們是服務於病人的。
在沒有被剝離人權,認定為無可救藥的瘋子前,他們不但不能隨便懲罰患者,還得保護和照顧患者。
「對。」
「這是醫生和患者之間的關係。」
「只要我沒錯,就算是那些強壯的護工,我都可以找個合理的理由指揮。」
「這麼說來。」
蘇鳴望向病房門。
昨夜余夢念的舉動,看似荒唐,實則卻無意間救了他一命,避免了自己犯更大的錯誤。
她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
蘇鳴不確定。
但這條遊戲規則,對自己非常有利。
他迅速掃了一圈房間。
房子裡沒有監控,這是可以確定的。
它屬於隱私。
在患者未主動允許的前提下,院方不得私自窺視病房內部,一旦違規被查實,醫護人員必會受到嚴厲處分。
他甚至有些好奇,祂們若是觸犯了規則,會迎來怎樣的懲罰。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不能犯錯的遊戲。
要麼絕對合規、謹言慎行。
要麼鋌而走險、隱秘行事,只要不被抓包,一切試探皆可安然無恙。
隨後,蘇鳴望著自己的病歷單。
其上寫著:重度妄想症伴虛構性記憶障礙。
這是他的保護人設,也是他的行動緩衝區。
身為精神患者,他的所有反常並不合常理的舉動,都能被病症合理化。
旁人無法以常人的標準約束、審判他。
但他需要把握一個度。
若是太過離譜的行為,可能會被判定病情惡化,輕則加藥,重則被關進重病監護室。
深思熟慮下,蘇鳴抬手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晚上是有值班醫生的。
很快,就有一名醫生帶著兩名護工趕了過來。
不等醫生詢問,蘇鳴便率先開口:「醫生,我有點睡不著。」
「我想去走廊活動活動,保證不打擾其餘病人。」
蘇鳴換了一個方式。
既然私自溜出病房是違規的。
那他就主動申請。
無論你是拒絕還是答應,都是合規的,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第一次申請,醫生搖頭拒絕。
第二次、第三次,依舊是冰冷的回絕。
直到第四次,第五次,醫生實在耐不住蘇鳴的反覆,終於答應了。
但給了一個嚴苛的限制:僅限走廊活動二十分鐘,全程由護工貼身陪同,嚴禁喧譁、嚴禁靠近其他病房。
得到允許後,蘇鳴在一名護工的陪同下大搖大擺的走出病房。
前兩次放風中,蘇鳴已經大致摸清了自己所住的樓。
他所在的是三號住院部三樓,也是普通精神病患區,收納都是情緒較為穩定的患者,整體管控力度相較於其他病區更為寬鬆。
溫祈和許青禾不住在這棟樓。
通過放風的多次觀察,蘇鳴確定綜合精神病院至少有三棟住院樓。
以此判斷,這家精神病院的規模極大,遠超常人想像。
來到走廊。
走廊兩側整齊排列著一間間單人病房,房門上鑲嵌著磨砂玻璃窗。
霧蒙蒙的玻璃看不清室內景象。
反過來,病房裡的人也看不清外面的動靜。
這非常符合醫院所謂的「病患隱私保護規則」。
走廊的天花板角落,鑲嵌著一枚監控攝像頭。
蘇鳴若有所思的望著攝像頭。
看來昨天晚上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攝像頭下面。
那些護工醫生,絕對發現了他的蹤跡,只是祂們選擇了觀望等待。
想要逃離,必須想辦法處理掉這個攝像頭。
走廊中段擺著兩張固定的不鏽鋼長椅。
長椅旁立著一台老舊的壁掛飲水機。
盡頭分為分左右兩條岔路。
左側是護士站、配藥室與醫護值班室,整夜燈火不熄,也是每日分發藥片、記錄病患狀態的核心區域。
右側是公共洗漱間與封閉式陽台,陽台加裝了雙層加密防護鐵欄,縫隙極窄,連指尖都無法完全伸出去,徹底斷絕了所有逃走的可能性。
陪同的護工面無表情的跟在蘇鳴身後,全程沉默不語,看似安分陪同,腳步卻刻意放緩,隱隱帶著一絲隱晦的誘導。
顯然祂是在暗示蘇鳴,逃吧、逃吧、快逃吧。
這點小心思,蘇鳴只覺得好笑。
溜達了十幾分鐘,蘇鳴已經摸清了這條走廊的詳細情況。
只能說,這裡的管控相當嚴格。
就連通風管道都被封死了。
完全沒有任何逃走的機會。
說是住院樓,更像是一棟監獄。
蘇鳴當即便怒氣沖沖的來到護士站,抬手猛的拍向桌面:「我要投訴你們。」
突如其來的強硬態度,讓值班醫生和護士們瞬間神色緊繃。
投訴,本就是患者的合法權利,院方無權拒絕、無視。
「我要投訴你們非法剝奪我們的人權。」
「我們雖然是精神障礙患者,但依舊是合法公民,享有基本人權。」
「我記得精神衛生法明確寫著,禁止歧視、虐待、限制病患的人身自由。」
「我們享有一切法律保護的基本權利。」
蘇鳴的嗓門洪亮,語氣篤定,態度很強硬。
反之,護士她們卻有些慌張,一邊給蘇鳴解釋,一邊翻找著什麼。
蘇鳴就這麼抱著雙臂,冷冰冰的望著她們。
他哪看過什麼《精神衛生法》,剛剛都是臨時編的。
但你別說,氣場相當足,的確是唬住人了。
其中一個護士還真的翻出了《精神衛生法》。
她指著其中一條解釋道:「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是違法的。」
「這位先生,我們的管控屬於正常管理與緊急保護措施,是為了防止您私自離開病區後發生危險、危害他人安全,完全合法合規,不存在侵權行為。」
蘇鳴接過來一看。
喲,不錯,是個好東西。
書頁上的條款很清晰,羅列著病患的合法權利。
【1、人格尊嚴權:嚴禁辱罵、侮辱、體罰病患,禁止使用歧視性稱謂對待患者】
【2、人身安全權:禁止虐待、毆打病患,約束隔離僅可用於應急保護,不得作為懲罰手段】
【3、隱私權:病歷、個人隱私信息必須嚴格保密,嚴禁隨意泄露】
【4、醫療知情權利:治療方案、所用藥物、藥劑副作用,必須如實告知患者本人或監護人,非自願手術有嚴格法律禁令】
【5、財產權利:病患個人財產受法律保護,院方及監護人不得侵占、挪用】
【6、通信、探視權利:自願住院患者可正常通信、探視家屬,非自願住院患者亦保留合理探視權限】
【7、拒絕強迫勞動:醫院嚴禁強迫病患從事體力勞動】
看著《精神衛生法》的蘇鳴咧嘴一笑。
他找到了最關鍵的一條條款:醫療知情權。
當即他直接開口問道。
「既然合規,那你告訴我,你們給我開的白色、紅色藥片分別是什麼藥?具體功效、副作用是什麼?」
「我現在嚴重懷疑,你們給我開的藥危害了我的身體健康。」
原來自己是可以問的。
如此一來,就不用測試藥片的效果了。
護士站的護士們面面相覷,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開口說道。
「白色藥片是鈍化你的思維,緩解你嚴重的妄想症狀。」
「紅色藥片是輔助治療藥劑,專門用來消除你的妄想雜念。」
「這兩款藥,都是針對你的病情量身調配的對症藥物。」
蘇鳴挑眉。
消除妄想症?
也就是抹殺自己真正的記憶,篡改他的自我認知。
幸好沒吃,要不然就麻煩了。
而且誰知道她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反正自己分辨不出來。
所以護士的解釋,他最多只能信一成。
身旁的護工見氣氛僵持,立刻上前催促道:「時間到了,你該立刻返回病房。」
蘇鳴心知肚明,今日這番強硬對峙,絕對會讓院方提高了警惕。
往後他再想申請走廊放風活動,大概率會被直接拒絕。
見好就收,是現在最穩妥的選擇。
「okok,我現在就回病房。」
蘇鳴立刻切換成笑臉,態度非常隨和。
他可不想被定義為病情加重。
該配合時還是得配合的。
免得到時候被他們強制治療。
若強制治療,強制管控,那就真的麻煩了。
返程途中,在路過余夢念的病房時,蘇鳴腳步下意識放緩了一些。
想了想,他還是忍住了將護工撞進病房的想法。
精神病殺人雖然不犯法。
但多半會轉移到重症監護室。
不過在回病房前,他突然回頭對著護工說道:「我申請明天見我的家屬。」
「你幫我安排一下。」
這是很符合規定的要求,護工也沒辦法拒絕。
除非家屬拒絕見蘇鳴。
明天他得好好問問唐糖,精神病院的外面是什麼地方。
他有一個強烈的直覺。
這是第一條未來線。
往後的未來線,可能會形成一套完整的劇情系列。
比如說,當自己逃離綜合精神病院時,這條未來線就結束了。
下一條未來線的遊戲,大概率會接著逃離精神病院開始。
而且他在逃離前,必須找到林嘉嘉。
不是殺死林嘉嘉,而是為了選擇林嘉嘉。
越了解,蘇鳴越感覺,林嘉嘉可能是群星之眼。
群星之眼以人類的身份降臨藍星後,關於祂的未來線當然會消失,從而才會出現另一條未來線。
而林嘉嘉就是補全這條未來線的關鍵。
她不在,未來線就永遠不會完整。
不完整的未來線只有一個結果。
新命誕生失敗,未來線消失,末日線重啟,一切重歸舊命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