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名字後,溫祈久久沒有說話。
因為她此時知道的信息實在是太少了。
憑有限的信息去推斷,往往會得出一個錯誤的答案。
所以她只說了自己所知道的。
不知道的,她沒有妄言。
許久,溫祈抬眸看向蘇鳴:「王,你應該往更遠處看看。」
「或許會有別的收穫。」
蘇鳴點頭。
十字瞳開啟,時光繼續回溯。
2007年,2006年,2005年…
整個世界在他視野中極速倒退,像一卷被人瘋狂倒退的舊膠片。
很快,視線就定格在了1996年。
這是視線的盡頭。
蘇鳴站在某個胡同中。
他看著街邊自行車鈴叮鈴鈴的響成一片。
男人們大多穿夾克或中山裝,袖口磨得發亮。
女人們燙著捲髮,自行車后座上綁著菜籃子。
街角的副食店還掛著木招牌,售貨員用紙包糖、用油紙裹肉,算盤珠子打的噼啪作響。
巷口的錄像廳循環放著港片,遊戲廳里擠滿半大孩子,街機屏幕閃著《街霸》的光。
這是一個很有年代感的時代。
純粹、真實、緩慢。
就在蘇鳴打量眼前這一幕時,異變突顯。
天黑了。
那是一種純粹絕對的黑。
曾經周正陽的原始記憶就存儲著這一幕。
他說,那是1996年的某一天。
正午陽光最盛的那一刻,天突然黑了。
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持續了數秒。
數秒後天色重新亮起、烈日當空。
當時目睹異象的民眾滿心惶恐,街頭巷尾皆是議論紛紛。
可僅僅一夜之後,所有人都徹底遺忘了這場詭異天象,仿佛那段黑暗從未出現過。
唯有周正陽還記得。
而就在那場天黑事件後不久,人類史上第一件詭物被林懷民發現。
他描述的情況和現在發生的一模一樣。
數秒鐘後,天色便重新亮了起來。
但蘇鳴面前多了一道身影。
這道身影,就是他自己的身影。
準確來說。
是他第一次回溯1996年時留下的一道視線。
那是2003年末日線發生的事情。
也是蘇鳴第一次知曉1996年是一切源頭的開始。
這道視線是舊命痕跡。
末日線中的舊命走向落幕,最後被分食。
未來線中更是不存在舊命。
可一切源頭的起點,存留著一道舊命痕跡。
「新命?」
「不,蘇鳴。」
面前的舊命笑著說道。
「你真的明白宿命嗎?」
「你認為,我的落幕是宿命之外還是宿命之內?」
舊命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蘇鳴瞳孔赫然收縮。
他不是宿命之環,他也不是新命,他現在只是蘇鳴。
「那你知道,新命是什麼嗎?」
蘇鳴低頭沉思。
思考了很久,他才開口說道:「新命是未知的未來。」
舊命點頭:「是未知的未來。」
「可未來的走向有無數種。」
「用人類已知的知識體系去解釋。」
「未來是宇宙間所有原子、粒子不斷排列組合的模樣。」
「它的確有無數種,卻不是無限。」
「因為這世間,不存在絕對。」
「只要不是無限,只要它們的排列的時間足夠長,所有粒子最終會出現一個與現在這一刻一模一樣的排布。」
「我們、她們、藍星、一切的一切,都會完全重現。」
蘇鳴現在已經不是小白了。
他大腦飛速推演下,找到了這段話的破綻。
「未來的走向的確有無數種。」
「但最終,未來的走向只會出現其中一條。」
舊命搖了搖頭:「真實的走向會出現一條。」
「可那些沒有出現的,真的不存在嗎?」
揮手間,蘇鳴面前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線,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迷宮。
每條線都有交匯處,都有分岔口。
「蘇鳴,你要明白,世間萬物的走向不是只有一條。」
「它的走向會同時發生,會同時往前走。」
「而你走的只是你選擇的其中一條線。」
「就像是你面前的這片迷宮,你選擇的走向,並不代表整個迷宮的走向。」
「這便是宿命。」
「新命,最終會重新走回舊命。」
「宿命之環,它本就是一個閉環。」
「我落幕,新命誕生;新命誕生,我歸來。」
「就像是我剛剛問你的問題。」
「你認為,我的落幕是宿命之內,還是宿命之外。」
蘇鳴猛的後退了一步。
他望著眼前的巨大迷宮。
無數條線組合在一起。
世間萬物的每個走向都在同步發生。
只不過落實的只有其中一條。
「為什麼要給我說這些?」
「你告訴我這些,不就是害怕嗎?」
聽著蘇鳴的質問,宿命之環卻嘆息了一聲:「你應該已經發現了未來線不是完整的。」
「未來線殘缺,所以新命還未真正誕生,舊命也沒有歸來。」
「可當未來線完整的那一刻,新命誕生的同時,也是舊命歸來的同時。」
「你不是在向未來走去,而是一直都在向1996年走去。」
「我們的世界,本就是一個巨大的輪迴。」
「你看。」
舊命再次抬手。
時空在他的手中再次逆流。
1996年是盡頭,之前的時空是無法撼動的。
時至今日,舊命終於給蘇鳴展示了,為什麼1996年的時空無法被撼動。
因為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擋住了1996年。
是余夢念。
這道身影是余夢念。
是她以一己之力,攔住了所有試圖窺視1996年之前的祂們。
她就站在1995年12月31日至1996年1月1日之間。
「余夢念怎麼在這裡?」
「她不是去宇宙深空了嗎?」
蘇鳴不可置信的望著那道模糊的身影。
她挺拔的身軀,就像是一枚釘子,死死紮根在大地上。
「她在自己的夢中世界,將自己活成了神。」
「一尊掌控時間的神。」
「在人類的神話故事中,她叫做濁龍。」
「她一直都在這裡。」
舊命的聲音從蘇鳴身後傳來。
」從你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她就同時站在這裡。」
蘇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道背影上。
」她明明去了宇宙深空。」
舊命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你應該明白,宇宙是沒有上限的。」
「只有離開藍星,進入宇宙,才能衝擊更高的境界。」
「她將自己活成了一個能在時間中自由行走的神。」
「所以她的現在從來不是一個點,而是一條線。」
蘇鳴聲音有些沙啞。
「她為什麼要擋住1996年?」
舊命沒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看著那道身影,許久後才緩緩開口:「她是我們如今可以這般交流的錨點。」
「若沒有她,就沒有1996年。」
「也沒有之後的詭異復甦、舊命落幕、新命誕生等等。」
「我們會順利清理掉人類這個變數。」
「我們也不會選擇以真正人類的身份,去了解人類。」
「當然,這也是宿命之環的一部分。」
「所謂的環,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永不停歇的輪。」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說你不是在向未來走去,而是在向 1996 年走去。」
」因為無論你走多遠,無論你選擇哪條線,最終你都會回到 1996 年。」
」然後呢?」
蘇鳴的聲音無比沙啞。
他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感情去問。
」然後。」 舊命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
」你會做出選擇。」
蘇鳴問道。
」什麼選擇?」
舊命沒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余夢念的身影。
蘇鳴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就在這時,那道身影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是閉著的。
但她的嘴角,卻上揚了一個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然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穿過時間的裂隙,穿過 1996 年的黑暗,穿過無數條交織的宿命線,清清楚楚的落在了蘇鳴的耳中。
」蘇鳴。」
」別過來。」
」我不能走。」
」我若是走了,你就不會出現了。」
蘇鳴張了張嘴,艱難的問道:「這很重要嗎?」
余夢念重重點頭。
「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