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過後,沈夫人拉著沈囡囡問起王府里的事,沈念也抱著糰子湊在旁邊,一會兒摸摸她的肚子,一會兒又追問小外甥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蕭雲昭始終陪在沈囡囡身邊。
沈夫人問一句,他便在旁邊答一句,認真得像是在朝堂上回稟軍情。
沈囡囡起初還由著他,直到沈夫人問起她近日夜裡睡得好不好,蕭雲昭竟也準備開口,她終於忍無可忍地踩了他一腳,
「這是我與娘之間的話,你不許回答。」
蕭雲昭被趕到旁邊,臉上並無多少不滿,只在沈囡囡要端茶時先一步替她換了一杯溫水。
沈潤坐在對面看了半晌,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從前妹妹回家,身邊的位置分明是他的。
如今卻被這個狗男人占得嚴嚴實實,連他多看妹妹一眼,對方的目光都要跟著掃過來,生怕沈家會趁他不注意,將剛嫁出去三日的女兒重新藏起來。
可不順眼歸不順眼,沈潤也不得不承認,蕭雲昭待妹妹確實挑不出錯。
沈策喝完半盞茶,終於看不下去了,
「雲昭,你隨我去一趟書房。」
蕭雲昭沒有立即起身,先轉頭看向沈囡囡。
沈潤頓時嗤了一聲,
「我爹只是讓你去書房,又不是準備趁妹妹不在將你埋了。你看她做什麼?」
蕭雲昭淡淡道,「兄長尚未成親,自然不懂。」
沈潤被他堵得臉色一黑,
「你不就是比我早成親了幾日,有什麼可得意的?」
「至少已經成了。」
「你……」
「行了。」
沈囡囡忍著笑,替蕭雲昭理了理方才被沈念扯皺的衣袖,
「你先陪我爹過去,我同娘說完話便去找你。」
蕭雲昭這才起身。
沈潤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小聲嘀咕,
「黏得像塊撕不下來的狗皮膏藥,也不知道妹妹喜歡他什麼。」
沈囡囡抬眼瞥他,
「我若是將這句話告訴邱姐姐,你猜她會說什麼?」
沈潤臉色微變,立刻端起茶盞,
「我方才什麼都沒說。」
書房裡,沈策將一封今日剛收到的摺子推到蕭雲昭面前。
「北境鬧起來了。」
蕭雲昭並沒有多少意外。
那幾次挑釁本就來得蹊蹺,只是他沒想到,京城裡的反應會這樣快。
他打開摺子看了幾眼,唇邊漸漸浮出一絲冷意,
「北境真正的軍報尚未入京,朝堂上便已經有人急著為岳父請功了。」
「請的還是一場尚未開打的功。」
沈策冷哼一聲,眼底卻沒有笑意,
「今日早朝,已經有人舉薦我前往北境平亂。說什麼老將威名可震敵膽,仿佛我只要往邊關一站,那些人便會立刻跪地投降。」
話說得漂亮。
可越是漂亮,藏在後面的東西便越叫人不得不防。
蕭雲昭將摺子放回桌面,「岳父如何回的?」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陛下便說此事需要再議。」
沈策在書案後坐下,指節緩慢敲了兩下桌面,
「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北境上次被你打得元氣大傷,如今根本沒有再開大戰的底氣。可他們偏偏在這個時候鬧出動靜,京城裡又恰好有人急著將我送過去,倒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一樣。」
書房外傳來腳步聲。
沈囡囡推門進來時,恰好聽見最後一句,「他們若是真的想打仗,首先該做的是藏住動靜,而不是生怕京城不知道。」
蕭雲昭原本冷沉的神色在看見她時緩和了一瞬,隨即起身將人接到身邊,「怎麼這麼快便過來了?」
「我若是再不過來,只怕我爹還沒被送去北境,你們兩個便已經替他將行軍路線選好了。」
沈囡囡在他身邊坐下。
蕭雲昭將手爐塞進她懷裡,又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確認沒有受涼,這才重新看向沈策。
沈潤跟在後面進來,看見這副情形,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裡是沈府,妹妹從正廳走到書房總共也沒有幾步路,妹夫用不著擺出一副她剛從北境逃回來的模樣。」
「兄長說得是。」蕭雲昭答應得痛快,握著沈囡囡的手卻沒有鬆開。
沈潤看得額角一跳,到底懶得再說。
正在這時,管家匆匆來到門外,「將軍,北境送來的急信到了。」
書房裡原本還算輕鬆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送信的軍士一路換馬趕回京城,兩封信上的風沙尚未完全擦淨。
一封落著軍中火漆,另一封卻只寫了幾個字。
【大小姐親啟。】
蕭雲昭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一瞬,面上沒有顯露分毫,只將軍情手書遞給沈策。
「正事要緊,先看這一封。」
他說得從容,仿佛根本沒有留意旁邊那封私人書信。
沈囡囡側眸看了看他,卻沒有拆穿。
沈策展開雲墨的手書,才看了幾行,臉色便沉了下來,
「果然不是大戰。」
信中寫得很清楚。
北境近來的幾次挑釁聲勢不小,真正越過邊線的人卻少得可憐。對方既不戀戰,也不搶糧,點起幾處無關緊要的火便迅速退走,仿佛捨命跑這一趟,只是為了讓大胤看見北境已經生亂。
沈潤聽到這裡,眉頭漸漸皺緊,「這哪裡像是打仗,分明是在故意鬧出動靜。」
蕭雲昭從沈策手中接過信,目光落到最後那一行字上。
雲墨只寫了一句話。
【不像敵軍叩關,更像有人借北境之手,逼京中調將。】
書房內安靜了許久。
沈策緩緩靠進椅背,臉上最後一點輕鬆也消失了,
「雲墨遠在北境,尚且覺得有人故意設局。朝堂上那群人卻在軍報抵京以前便爭著舉薦我,他們未免知道得太早了。」
「不是他們知道得早。」沈囡囡看著桌上的摺子,心口慢慢發沉,「是這場亂子原本就是鬧給他們看的。」
邊關的人負責點火,京城裡的人負責將火勢說得不可收拾。
至於真正燒向哪裡,從來沒有人關心。
蕭雲昭將手書放回桌面,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去,
「對方不是想在北境打贏一場仗,他們只是想讓岳父離開京城。」
沈潤神情凝重起來,「可只憑几次挑釁便想調走我爹,未免太過異想天開。」
「所以這只是開始。」蕭雲昭沒有繼續拆解對方會怎麼做,只伸手將沈囡囡往自己身邊帶近了一些。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極其熟悉的不安,仿佛暗處有一張網已經悄悄鋪開,而他們此刻看見的,不過是最先露出來的那一根線。
沈囡囡察覺到他掌心的力道,手指從袖下穿過去,與他緊緊扣在一起,
「既然已經發現不對,便不會再任由他們牽著走。」
蕭雲昭垂眼看她。
片刻後,他收緊手指,將她的手牢牢包在掌心。
沈策沒有留意二人的小動作,只盯著那封手書沉吟許久,
「我會想辦法將真正的消息送到陛下面前。至於這封信,暫且不能落進兵部手裡。」
正事商議到這裡,書房裡的氣氛卻沒有完全松下來。
沈潤的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那封被冷落許久的私人書信上,「軍情已經看完了,剩下這封怎麼辦?總不能讓雲墨寫給妹妹的信一直擺在這裡。」
蕭雲昭端起手邊的茶盞,語氣平淡,「既然是寫給夫人的,自然應當由夫人親自拆。」
沈潤看看他,又看看那封信,「妹夫今日倒是大度。」
「兄長何出此言?」
「沒什麼。」沈潤忍住笑,將信遞給沈囡囡,「只是你若能將目光從信封上挪開,說出來的話或許更可信一些。」
蕭雲昭面不改色地收回視線,低頭飲了一口茶。
直到茶盞抵在唇邊,他才發現裡面一滴水都沒有。
沈潤的嘴角頓時抽動了一下。
他很想笑,卻又覺得當著妹妹的面笑得太過分,未免顯得自己真在挑撥夫妻感情,於是抬手替蕭雲昭斟滿了茶,「喝吧。」
茶水落進杯中,發出一陣細微的聲響,
「我這個做兄長的雖然看你不怎麼順眼,卻也不至於眼睜睜看著你在我爹面前丟人。」
蕭雲昭看了看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多謝兄長。」
沈潤忽然有些不自在,「少來這一套。你叫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你搶走我妹妹的事實。」
沈囡囡無奈地看了二人一眼,抬手拆開了那封信。
蕭雲昭垂眸飲茶,餘光卻始終落在她的指尖。
杯中的茶水分明溫熱,他卻無端嘗出了一點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