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走在最前，外側水流壓過來，他借艙壁滑行，把女主角宋令儀飾演的科研專家拉過斷裂管線。她摔進窄道，面罩擦過金屬邊，手忙腳亂地抓住他的袖口。
陸淵回頭，隔著面罩看她。
台詞：「跟上。」
他拖著失聯隊員穿過渾水，回手關掉漏氣閥，給後面的人留出半個身位。水下攝影機跟著他移動，燈陣從背後打下來，泡沫、碎屑、黑暗通道，全壓在畫面里。
主監視棚里沒人說話，蘇清寒盯著屏幕，手指壓在分鏡本邊緣。
這個鏡頭，從籌備到現在，劇組差點被海、錢、人、命輪番碾過。畫面終於立住了。
最後一個演員被陸淵推出逃生口後，他站在艙門前停頓，回頭看向沉沒科研艙。
鏡頭給到他的側臉，水下燈光被泡沫切碎，眼裡沒有英雄感，只有疲憊後的清醒。
那不是演員該有的東西。
蘇清寒輕輕吐出兩個字：「過了。」
然後她摘下耳機，「《深海潛龍》，殺青。」
全組沸騰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直接坐到地上哭。
製片主任一邊擦眼鏡一邊算殺青宴預算，算著算著也笑了。
陸淵上岸，披著毛巾，懷裡被趙小滿塞回老六。
老六聞了聞他身上的海水味，嫌棄地轉過頭。
陸淵摸著它的頭，站在人群邊緣。
遠處灌木叢已經沒人，辛迪加這次撕破了臉，下一次就不會只切斷電源了。
以前他想躲，想混，想守著貓和劇組過日子。
但有些東西，你不掀桌，它就會一次次把刀遞到你身邊的人面前。
陸淵低頭看老六，「殺青後，給你買罐頭。」
老六抬爪拍他袖口，陸淵補了一句：「順便，去拆個地下組織。」
......
同一時間，亞灣市另一頭，市局臨時借用的會議室里，窗簾全拉著。
江顏帶著聯合專案組進駐亞灣，省廳、海關緝私、經偵、網安、外匯監管聯絡員，坐了一屋。
江顏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貼著一家公司的資料：遠洋貿易。
亞灣本地大宗海產進出口企業，主營藍鰭金槍魚、帝王蟹、深海魚膠、冷凍龍蝦。帳面乾淨，納稅漂亮，近三年外匯流水穩定，乾淨，讓人挑不出毛病。
老陳把投影切到資金圖：
「錢從境內影視基金、貿易公司、諮詢服務費進來，再以海產採購、冷鏈運費、預付款形式出去。」
「每筆交易都有合同，每票都有貨。海關申報單匹配，外匯銀行流水匹配，連保險單都補齊了。」
他把滑鼠一推，輕聲罵道：「太漂亮了」
經偵骨幹接話：「很明顯的是它利潤率不合理，商品估值偏高。但高端凍品本來價格波動大，國際行情也能解釋。」
江顏站在白板前，「所以卡在哪？」
老陳揉了揉眼睛，「卡在法律證據鏈。我們懷疑它虛假貿易洗錢，可報關、運輸、外匯、稅務四條線都能互相支撐。」
江顏盯著那張資金流轉圖，眉心壓得低。資金點最近斷了好幾條，影視基金，非法數據中心，全部陸續出問題。
遠洋貿易，是他們摸到的第一條真正大動脈。現在這條大動脈披的貿易皮很合法。
你明知它在出血，卻不能拿刀亂切。
江顏問：「貨呢？」
「有貨。」
老陳點開幾張冷鏈倉庫照片，「箱子裡確實裝了海產，抽檢也對得上。」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這才麻煩，假的怕查，半真半假最噁心。
江顏拿起手機，習慣性點開朋友圈。想讓腦子換個氣，刷到了趙小滿發的殺青定位。
【亞灣，終於殺青！陸哥說殺青宴不許浪費海鮮。】
配圖裡，陸淵抱著老六，手裡還捏著一張油耗記錄表。
江顏看著圖片，把脫敏後的幾張貿易流轉圖和資金報表截圖發了過去。
她沒有提前打電話，陸淵那人，一聽到麻煩，八成先裝死。
三十秒後，手機震了一下。
陸淵發來語音，「江警官，你到亞灣了？」
江顏手指停住，第二條語音跟著進來。
「遠洋貿易的冷鏈維修倉先不要動。亞灣郊外那片廢棄化工廠，老倉庫改造，最適合放地下清算中心。可以先查碼頭。」
第三條，「重箱走空箱回，物流周期騙不了人。真貨要賣，箱子不會半天就空；假貿易要平帳，才會靠滯港費和空箱費補窟窿。」
江顏把語音外放，老陳聽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空箱調撥？」
他轉身敲鍵盤，調港口數據接口。海關、港航、碼頭堆場、船代公司，依法調取的數據一層層鋪開。
二十分鐘後，老陳的手停在鍵盤上，屏幕上出現一組異常曲線。
遠洋貿易申報出口的「高附加值冷鏈重箱」，抵達海外港口後，平均停留時間不足八小時。
隨後，同一箱號被登記為空箱，迅速回流國內。
每條鏈路都產生了高昂空箱滯留費、境外堆存費、冷鏈等待費。
經偵組長盯著屏幕，喉嚨發乾：「他們不是在賣貨，是在賣帳。」
老陳把箱號和外匯流水疊到一起，「看這裡。每次境外付款入帳後，空箱滯港費就通過另一家物流公司反向支付出去，金額剛好覆蓋虛高部分。」
曹建國壓著桌沿，「物流公司實際控制人？」
老陳敲出工商穿透圖，三層離岸殼後，指向同一個家族信託，再往下，是遠洋貿易副總的海外帳戶。
閉環補上了，虛假貿易、價格虛高、費用回流、外匯出逃。
帳、貨、箱、錢，四條線咬死。
江顏拿起對講機，「固定證據，列印鏈路圖。向省廳申請聯合收網，海關緝私同步凍結碼頭箱單，外匯管理部門配合止付。」
她停了停，「目標，遠洋貿易亞灣市郊廢棄化工廠。」
老陳抬頭，「陸老師怎麼連化工廠都猜到了？」
江顏把手機收回口袋，「誰知道他怎麼猜到的。」
她沒往下說，那個男人懶得離譜，可一旦開口，總能一刀插進骨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