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裡的燭火微微搖曳,將姚廣孝與大皇子周琮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木牆上。
窗外秋風蕭瑟,巷子裡的行人已漸漸稀少,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偶爾從遠處傳來。
周琮今日散衙後便直接來了,連官服都沒換,只是在外頭罩了件半舊的灰布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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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倒酒,而是要了一壺菊花茶。
「道衍兄,我突破五品了。」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晚膳吃了什麼。
但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從前沒有過的光。
不是少年得志的意氣風發,而是一種沉澱之後的澄澈與篤定。
姚廣孝正低頭翻著那本泛黃的吏部考功司檔案抄本,聞言抬起眼來打量了他一瞬,然後將冊子合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提起茶壺替周琮斟了杯熱茶,動作不疾不徐,語氣裡帶著幾分意料之中的從容:「殿下今日在早朝上被禮部和都察院輪番發難,散朝後太傅又沒有留你說話。」
「換作從前,殿下早就坐在臣面前喝悶酒了,可今日殿下不但沒有喝酒,反而神色坦然,眉宇間那股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臣便知道殿下不是靠酒解了愁,是靠自己想通了一些事,殿下不妨說說,今日在宮門口突破的那一刻,心裡在想什麼?」
周琮端起那杯菊花茶卻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杯中緩緩舒展的花瓣,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自嘲,更多的是釋然。
他說起以前最怕的就是太傅不留他說話,因為那意味著太傅對他失望了,而太傅的失望意味著他在朝堂上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撐。
可今天太傅在早朝上沒有替他說話,散朝後也沒有留他,他站在宮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不是砸下來的那種落,是終於被人從手裡輕輕放在了地上。
他終於明白太傅的失望不是衝著他這個人來的,是衝著他之前那種患得患失,搖擺不定的狀態來的。
太傅從來不需要一個事事依賴太傅府的儲君,他需要的,是一個能獨立思考、能自己扛事的儲君。
他想通了這一層,胸中那股憋了很久的浩然正氣便散了,然後五品就到了。
姚廣孝聽完,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在面上的茶葉。
他看著眼前這個大皇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慶壽寺里初入佛門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曾像大皇子一樣在某個瞬間突然想通了一個困擾許久的難題,那種撥雲見日,豁然開朗的感覺,與品級的提升無關,與任何外在的功名利祿都無關,只是自己心裡的一道光忽然亮了起來。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已經邁過了那道最難邁的坎。
不是四品到五品的修為之坎,而是從「依賴別人」到「依靠自己」的心境之坎。
周琮放下茶杯,忽然話鋒一轉,說起了明道書院。
他在文華茶樓遇到的那幾個學子,他們討論鹽鐵專賣、討論治人之道、討論公私相濟,每個人的觀點都各有側重,卻又彼此呼應,引述的都是他們各自師長的話。
他事後讓人查了這座書院,在潤州城外一個偏僻小鎮上,規模不大,名冊上只有五位師長,但這五位師長教出來的學生卻讓京城國子監的學子都相形見絀。
他把那五個學子的名字和他們的師承一一報了出來。
姚廣孝聽著這些名字,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打著節奏。
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但心中卻已掀起了千層浪。
胡瑗,真德秀,黃榦,這些名字他前世在史書上讀過。
胡瑗是北宋大儒,開創「明體達用」之學,蘇湖州學便是他一手創辦的。
真德秀是南宋理學大家,以「窮理致知、反躬踐實」為宗旨。
黃榦是朱熹的衣缽傳人,畢生致力於將理學從書齋推向實踐。
這些人前世都是各自時代教育領域中的巨擘,如今卻齊聚在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書院裡。
若只是「恰巧重名」,那也未免太巧了。
這絕非巧合,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殿下。
就像當年殿下把王安石、蘇軾和他聚在一起一樣,殿下把胡瑗、真德秀,黃榦這些教育領域的先賢也聚在了一起。
他們合創了明道五通法門,殿下的意思是讓他們在潤州做個試驗。
用這套新的教育理念和法門體系,培養第一批屬於自己的寒門學子。
將來條件成熟了,便把明道書院的模式推廣到整個大周。
他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個大皇子。
周琮還在等著他回答,並不知道他剛才在心裡已經把明道書院的來龍去脈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當然不能把這些告訴他,至少現在不能。
但他可以告訴他另一件事。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殿下,您可知道明道書院那五位師長所傳授的學問,意味著什麼?大周立國以來一直沿用前朝大乾的科舉取士制度,以經義策論為主,以八股格式為框架。」
「這套制度在太祖、太宗、德宗、世宗四朝確實選拔了不少人才,但到了本朝,這套制度的弊端已越來越明顯。」
「考試內容與實際政務脫節,世家子弟靠家傳法門和私藏典籍在科舉中占據絕對優勢,寒門士子皓首窮經也難出頭。」
「明道書院的不同在於它把經世致用、經學註疏、理學思辨、實踐功夫和基礎啟蒙融為了一體。」
「他們合創的明道五通法門更是打破了世家對法門的壟斷。」
「這套法門可以傳授給任何人,不需要拜入哪個世家門下,不需要向任何人宣誓效忠。」
「殿下若能成為這座書院的朋友,便是站在了教育改革的最前沿。」
周琮聽到「合創法門」四個字時眼睛驟然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閃過一絲猶豫。
他問這樣做會不會給明道書院帶來麻煩,畢竟那些支持他的世家清流已經開始疏遠他了,他怕連累這座書院。
姚廣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笑了。
他笑周琮還沒有完全擺脫從前那種「怕得罪人」的思維方式。
他讓他想想支持他的那些人為什麼會疏遠他。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不再依賴他們了。
一個不再依賴他們的皇子,對他們來說便是一個不可控的皇子。
一個不可控的皇子,便是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皇子。
可殿下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他吸引的寒門學子,他們不需要殿下依賴他們,他們只需要殿下給他們一個公平的機會。
明道書院所做的,正是給他們這個機會。
他們合創的法門也好,他們傳授的學問也好,歸根結底都是在做一件事。
讓那些沒有背景卻有真才實學的寒門士子,有一條堂堂正正的晉升之路。
這條路,和殿下想走的路,本就是同一條。
周琮端起那杯已涼透的菊花茶,仰頭一飲而盡。
放下茶杯時他臉上那種猶豫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堅定。
他看著姚廣孝,一字一頓地說:「我明白了,不是我去庇護明道書院,而是明道書院與我志同道合。」
「不是我去選擇它,而是我們本就走在同一條路上,道衍兄,我想去潤州,親眼看看這座書院,見見那五位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