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琮頻繁出入文華茶樓與各地學子論學的消息,起初只是在寒門士子的小圈子裡流傳。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他雖然在衣著舉止上儘量低調,可那張被朝堂上數百雙眼睛盯了好些年的臉,終究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最先認出他的是國子監的一個老學正。
那天周琮正和幾個明道書院的學子討論均田法與青苗法在地方上的實際效果,正說到興頭上,忽然感覺有人在背後盯著自己。
他回頭一看,那老學正正瞪大了眼睛,手裡的茶壺差點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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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大殿下微服私訪文華茶樓」的消息便傳遍了國子監,又通過國子監傳遍了六部各司。
次日他再去文華茶樓時,那些原本和他稱兄道弟的寒門學子們齊刷刷地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激動與敬佩。
那個來自明道書院的林姓書生上前一步,代表眾人作揖道:「殿下,草民等不知殿下身份,前幾日多有冒犯,還請殿下恕罪。」
「殿下不以我等出身寒微而見棄,肯放下身段與我等論學,這份胸襟,草民等銘記在心。」
周琮將眾人一一扶起,坦然道:「你們不必如此,這幾日與諸位論學,本王獲益良多,學問之道,不分貴賤,達者為師。」
這番言行很快在寒門士子中傳為美談。
然而朝堂上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最先發難的是禮部的一個老郎中,在早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陰陽怪氣地嘲諷道:「聽說大殿下近來常去文華茶樓與一些寒門學子論學,這倒是個新鮮事。」
「不過臣以為,論學固然好,但殿下畢竟是儲君之資,與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廝混,恐怕有失體統。」
緊接著,都察院一個御史也出列附議,話語更加尖銳:「大殿下禮賢下士,本是好事。」
「但臣聽說,大殿下在茶樓里與那些寒門學子稱兄道弟,甚至同桌共飲。」
「臣斗膽問一句,這究竟是禮賢下士,還是自降身份?大周立國三百餘年,皇室尊嚴不可輕慢。」
周琮站在丹陛下,聽著這些從前對他畢恭畢敬的大臣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批評他,面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站在文官隊列最前列的太傅。
孔衍閉著眼睛捻著念珠,既沒有替他說話,也沒有制止那些人,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散朝後,太傅第一次沒有留他說話。
周琮獨自走出乾元殿,在宮門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姚廣孝在小酒館裡對他說的話。
「殿下與其在意太傅府的得失,不如回頭看看那些還沒有被人注意到的人。」
他抬起頭望著宮牆上那片被夕陽染成暗金的琉璃瓦,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坦然。
他們不懂,他們當然不懂。
他們在這朝堂上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經忘了大周的根基不在他們的奏章里,而在那些被他們瞧不起的寒門士子身上。
讓他們說去吧。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宮門外走去。
就在邁出宮門的那一剎那,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浩然正氣猛地散開了。
不是炸開,不是沖開,而是像春天的冰河一樣緩緩地、無聲地化開了。
他站在宮門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隱隱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在流轉。
那是浩然正氣外顯的徵兆。
五品。
他握緊雙手,將這層金色光澤緩緩斂入體內,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卻無比篤定的笑意。
他突破到了五品。
他卡在四品好幾年了,一直無法更進一步。
如今心境通達,一瞬間便入了五品。
他忽然很想去小酒館,把這個消息告訴姚廣孝。
不為別的,只是想讓他知道。
他選的那個人,沒有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