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茶樓坐落在國子監東側,是京城學子常聚之地。
每月逢五,茶樓二層便會被各家學社包下,辦一場不大不小的詩會。
與會者多是各地來京求學的年輕士子,偶爾也有國子監的學子混跡其中,品詩論學,互通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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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周琮今日便坐在二樓靠窗的角落裡,穿了一身極不起眼的灰布儒衫。
面前擱著一壺最便宜的菊花茶,手裡捧著一卷不知從哪裡借來的舊書,看上去和周圍那些囊中羞澀的寒門學子沒什麼兩樣。
他今日是獨自來的,沒有帶任何隨從。
姚廣孝告訴他,要想真正了解寒門士子的所思所想,就必須放下皇子的身段,以一個普通學子的身份融入他們。
不是微服私訪,不是禮賢下士,而是真真切切地坐在他們中間,聽他們說什麼,看他們讀什麼,感受他們最真實的生活。
周琮起初還有些不習慣,但坐了小半個時辰後,他發現自己竟然很喜歡這種氛圍。
沒有人向他行禮,沒有人對他阿諛奉承,沒有人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句話怕說錯了得罪他。
他們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同樣來參加詩會的普通學子,偶爾有人過來借個火,偶爾有人跟他抱怨茶樓的菊花茶泡得越來越淡。
詩會進行到一半,茶樓里忽然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周琮抬起頭,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年輕人正站在大廳中央,手裡捏著一卷宣紙,正在朗誦他剛寫的新詩。
詩的內容是詠懷邊防將士,詞句不算華麗,但勝在情真意切,尤其是結尾兩句。
「邊城夜夜風吹骨,猶作深閨夢裡人」。
讓在場不少學子頻頻點頭。
周琮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書卷,多看了那年輕人幾眼。
詩朗誦完畢,幾個相熟的學子便圍了上去,爭相傳看那份詩稿。
周琮端起菊花茶抿了一口,正想繼續看書,忽然聽到旁邊那桌有人低聲討論起來。
討論的內容卻不是方才那首詩,而是關於朝廷新近推行的鹽鐵專賣政策。
起初只是兩個人小聲議論,後來漸漸吸引了周圍幾桌的學子加入,討論也愈發激烈。
「要我說,如今的鹽鐵專賣看似朝廷專營,實則各地鹽商與地方官府勾結,層層盤剝,最終吃虧的還是百姓。」
「朝廷每年從鹽鐵上收的稅銀,十成里有幾成真正進了國庫?又有幾成被地方截留?」
「這便是朝廷專賣制度的痼疾,若不從根本上改革,單靠嚴刑峻法,治標不治本。」
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說得慷慨激昂,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著。
他對面坐著一個面容清秀的書生,聽完他的議論卻只是搖了搖頭。
這人正是來自明道書院的學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儒衫,袖口還沾著幾點墨跡。
看上去家境並不寬裕,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他不急不緩地接過話頭,說出來的話卻比那瘦高個年輕人更深了一層:「趙兄說得有道理,但專賣與徵稅之辯其實不止一層。」
「專賣之弊在於壟斷,徵稅之弊在於執行,二者看似對立,實則可以在具體制度設計上兼容。」
「晚生在明道書院時曾聽胡先生講過,『政在去私,私不去則公道不行。』朝廷專營若能做到公私分明,未必不能兼顧效率與公平。」
他這一開口,周圍幾桌的學子都安靜了下來。
周琮也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身子微微前傾。
他注意到這個藍衫書生說話時條理極清晰,語氣並不高亢,卻能讓在場所有人都靜下來聽他講。
旁邊一個圓臉書生也附和道:「正是,林兄說得在理,不過在下以為這事還得從另一個角度去看。」
「專賣也好,徵稅也好,說到底管的都是物,鹽是物,鐵也是物,銀子更是物。」
「可真正決定這些物流不流得通的,是人,晚生在明道書院時聽真先生說過,『法者治之具,而非治之本。治之本在得人。』」
「再好的制度,如果執行的人不稱職,終究是一紙空文,朝廷與其整天琢磨怎麼改制度,不如多花些心思培養能執行制度的人。」
這番話又引來了另一個來自明道書院的學子接口。
他是個微胖的青年,說話慢條斯理,卻字字紮實:「商賈與朝廷之間的關係,說到底還是要回到『公私相濟』四個字上。」
「晚生在明道書院聽黃先生講過,『公私兩利,則商賈勸而國用足,公私相害,則商賈困而國用乏。』」
「朝廷若能把商賈當成合作者而不是壓榨對象,讓他們在合法範圍內賺到錢,他們自然會替朝廷把鹽鐵運到最偏遠的地方,比官府自己運更省錢更省力。」
這番話說得條分縷析,引經據典卻又不是那種死板的掉書袋。
周琮聽得入了神,忍不住站起身來走到他們桌邊,拱手道:「幾位兄台請了,在下冒昧打擾,方才聽幾位兄台論學,見解極為精闢,忍不住過來請教。」
「諸位方才提到的胡先生、真先生、黃先生,不知是何方大儒?在下在京中求學多年,竟從未聽過這幾位先生的名號,實在是孤陋寡聞了。」
幾個明道書院的學子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笑了起來。
最先說話的那個林姓書生起身回了一禮,解釋道:「兄台客氣了,我們幾個都是從明道書院來的。」
「書院在潤州城外一個小鎮上,離京城不算太遠,但地方偏僻,兄台沒聽過也是常情。」
「不過我們書院雖小,卻有五位師長,這五位師長各有所長,卻又融會貫通。」
「我們這些學生便是從他們每人身上各學一點皮毛,合在一起才算勉強入了門。」
周琮越聽越覺得這書院的授課方式非同尋常。
自古以來書院教育不外乎兩種路子。
一種是國子監那種官學,統一教材,統一考試,培養出來的學生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另一種是各大世家自辦的家學,以自家私藏的典籍和法門教授子弟,外人不許旁聽。
明道書院的做法卻完全不同。
五位師長各有所長,學生根據自身特長自由選擇專精方向,專精之外又需旁通其他師長的學問。
這種因材施教、既專精又博通的教育理念,與世宗教導他們要「不拘一格用人才」何其相似。
他又向幾人請教了不少問題,從經義註疏到賦稅實務,從理學思辨到基層治理,越聊越深入。
那幾個明道書院的學子也是有問必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們的學識確實比周圍其他書院的學子高出一截。
不是那種只會掉書袋的死學問,而是實實在在能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
更難得的是他們的言談舉止之間透著一股從內心深處生發出來的自信與從容,這種自信不是靠功名利祿堆出來的,而是被幾位師長的學問和人格薰染出來的。
詩會散場後他獨自沿著棋盤街慢慢走回府,一路默念著「明道書院」這個名字。
他要把這座書院記在心裡,將來有機會定要去潤州親自看看。
他還想見見那五位師長。
一個能教出這種學生的書院,五位能將經世致用、經學註疏、理學思辨、實踐功夫和基礎啟蒙融為一體的師長,絕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