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等一個人

2026-08-23 14:16:33 作者: 一笑奈和
  接下來幾天,城東那條僻靜小巷裡的小酒館成了大皇子周琮與姚廣孝的秘密基地。

  每日散衙之後,周琮便換上一身半舊的便袍,獨自一人穿過棋盤街,拐進那條連招牌都已褪色的小巷。

  姚廣孝總是比他先到一步,坐在靠窗那張舊木桌旁,面前照例是一壺熱茶,兩隻粗陶茶杯,有時還會多一碟鹽水花生。

  他們不談朝政,不談黨爭,不談太傅府與太尉府的明爭暗鬥。

  姚廣孝只是隨意地聊起各地的風土人情、地方官的治績考評,世宗朝以來科舉取士的變化趨勢。

  周琮起初只是默默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後來漸漸開始主動提問。

  關於吏部考功司的升遷規則,關於地方上寒門士子的晉升困境,關於歷代先帝如何培植自己的班底。

  姚廣孝一一作答,不急不緩,像是在講學,又像是在下棋。

  每一句話都看似隨意,卻總能讓周琮在回去的路上反覆咀嚼。

  這一日散衙早了些,周琮到小酒館時天還沒黑透。

  姚廣孝依舊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擺著一碟鹽水花生、兩隻粗陶茶杯,手裡正翻著一本泛黃的舊冊子。

  周琮在他對面坐下,叫了一壺熱酒,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然後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姚廣孝手中的冊子上。

  「道衍兄在看什麼?」

  「世宗朝的吏部考功司檔案抄本。」姚廣孝將冊子合上,輕輕推到周琮面前,「殿下可曾留意過,世宗朝那些做到六部侍郎以上的名臣,有多少是世家出身,又有多少是寒門出身?」

  周琮接過冊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抄錄著世宗朝歷任侍郎、尚書的出身背景和升遷履歷。

  他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有仔細統計過,但印象中,世宗朝的六部尚書多是世家出身,侍郎倒是有幾個寒門。」

  「殿下說得不錯。」姚廣孝端起茶壺替周琮倒了杯熱茶,語氣依舊是不疾不徐的調子,「世宗初年,六部尚書全部出身世家,寒門出身的侍郎只有兩個。」

  「但到了世宗末年,寒門出身的侍郎已增至五六個,尚書也出了一個,戶部尚書,便是寒門出身,殿下有沒有想過,這是什麼緣故?」


  周琮沉思了片刻,答道:「世宗爺勵精圖治,不拘一格用人才?」

  「這是明面上的說法。」姚廣孝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更深層的原因,是世宗爺在潛邸時便已開始布局。」

  「他當年出宮開府,身邊沒有幾個世家大族願意押注,只能從地方上選拔那些出身寒微卻有真才實學的年輕官員,放在自己府中歷練。」

  「這些人後來便成了世宗朝的棟樑,殿下,您覺得世宗爺當年為什麼能從諸位皇子中脫穎而出?」

  周琮沉默了好一會兒,將手中那本舊冊子緩緩合上,若有所思。

  這個問題他從前也想過,但從未像今天這樣被姚廣孝單獨拎出來擺在他面前。

  他沉吟道:「世宗爺當年出宮開府時,先帝也不曾立太子,朝中支持他的大臣並不多,但他提拔了一批寒門官員,這些人後來成了他的根基。」

  「正是。」姚廣孝將茶杯輕輕擱在案上,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漸漸沉入巷陌的暮色,「世宗爺用了十餘年時間,從地方到六部,從微末到中樞,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班底。」

  「等先帝駕崩時,他的根基已經深到任何人都無法撼動,殿下,您知道世宗爺最讓老臣佩服的是哪一點嗎?不是他的治國才能,也不是他的用人之道,而是他的耐心。」

  「他在潛邸時等了整整十餘年,不急不躁,不爭不搶,只是埋頭做事,提拔人才。」

  「等到所有人都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根基已經扎到了土裡。」

  周琮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面前那碟鹽水花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著。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二弟在代天巡狩時身先士卒的英姿,想起了三弟在青州修繕鎮陰碑時被百姓圍住道謝的場景。

  想起了太傅在書房裡說「若最優解自己先放棄了」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疏遠。

  他曾經以為自己最大的優勢是太傅府的支持,是皇長子的名分,是滿朝文官清流的擁護。

  可現在他才明白,這些都不是他自己的。

  太傅府可以支持他,也可以支持別人。


  滿朝文官今天擁護他,明天也可以擁護二弟。

  他從來都是在靠別人的勢,而不是自己的根基。

  「道衍兄,」周琮忽然抬起頭來,目光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清醒,也更堅定,「如果從現在開始,從寒門士子和地方基層入手,你覺得還來得及嗎?」

  姚廣孝看著他眼中那團重新燃起來的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卻無比篤定的笑意:「殿下,來得及,眼下朝中諸皇子雖然爭得熱鬧,但真正能被殿下引為奧援的恰恰是那些還沒站起來的人。」

  「二殿下在江西立了大功,朝臣紛紛巴結,眼下確實是炙手可熱。」

  「但殿下有沒有想過,巴結他的人越多,盯著他的眼睛也越多,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稍有不慎便會授人以柄。」

  「三殿下在青州修繕鎮陰碑,確實贏得了民心,但他背後是柳家和禮部,勢力範圍有限。」

  「四殿下隱忍蟄伏,短期內不會冒頭,五殿下沉穩有餘,進取不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短板,每個人都有自己跨不過去的坎,殿下所要做的不是跟他們爭,而是做他們沒有做到的事。」

  「什麼事?」周琮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姚廣孝。

  「成為寒門士子的伯樂。」姚廣孝一字一頓地說,「世宗爺用十餘年時間,在地方上提拔了一批寒門官員,這些人後來成了他的根基。」

  「陛下登基後,同樣從微末中提拔了房玄齡、杜如晦這樣的純臣。」

  「殿下要做的便是從現在開始沉下心來,利用殿下在內閣觀政和戶部度支司的職權去關注那些在地方上默默無聞、卻真正有本事做實事的年輕官員。」

  「他們不需要知道殿下在提拔他們,殿下只需要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候遞一根繩子,比如一份公正的考評,比如一次平調進京的機會。」

  「等他們成長起來,他們便是殿下的根基。」

  周琮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小酒館低矮的天花板,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釋然:「道衍兄,我從來沒想到,第一個對我說這些掏心窩子話的人,是你。」

  「當初二弟想招攬你,你沒答應也沒拒絕,我一直以為你是不願意站隊。」

  「後來你入禮部,我在內閣觀政時也曾想找你聊聊,但你始終與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便以為你對他更親近,心裡多少有些不快。」

  他頓了頓,那雙被酒意和疲憊染紅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一絲久違的光,「現在我明白了,你不是不願意站隊,你是在等。」

  「等一個人值得你站隊的時機,那麼,你現在願意站在我這邊,是因為覺得我值得了嗎?」

  姚廣孝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在面上的茶葉。

  窗外的暮色已完全沉入巷陌,小酒館裡只剩下幾盞昏暗的油燈在微微搖曳。

  他前世輔佐朱棣奪取天下,靖難之役從謀劃到成功,一切都像是順水推舟。

  朱棣本就是雄主,手中有兵有將有地盤,他要做的不過是替他把棋盤上的子擺好,然後看著他一子一子地吃掉對方。

  太容易了,容易到他有時候會在深夜裡獨自對著燭火發問:如果換一個更難的人,換一個從頭開始、一無所有的人,自己還有沒有那個本事扶他起來?

  朱棣登基後他拒絕了所有封賞,只留了一個僧錄司左善世的名頭,從此青燈古佛不問世事。

  後來朱棣駕崩,他站在大報恩寺的塔樓上望著紫禁城的方向,心裡想的是。

  這一生,便這樣了。

  可仙人讓他重活了一回。

  他看著眼前這個消沉過、迷茫過、被太傅敲打過之後重新站起來的大皇子,忽然覺得自己那顆沉寂了許久的心,又燃了起來。

  王安石走的是以理入世的道,蘇軾走的是以情入世的道,他們都有各自的大道。

  而他姚廣孝的道,或許就在這裡。

  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不是輔佐一個本就手握重兵的藩王,而是從零開始,把一個什麼都只能靠自己的人,扶上那把椅子。

  這比靖難難得多,也遠比靖難更有趣。

  「殿下說得對,也不全對。」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抬起眼看著周琮,眼中有光,卻深不見底,「我不是在等一個值得站隊的時機,我是在等一個人,一個值得我姚廣孝傾盡全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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