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自己的根基在哪

2026-08-23 14:16:32 作者: 一笑奈和
  永和二十六年,寒露。

  秋風一日涼過一日,太液池邊的垂柳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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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皇子周琮站在太傅府書房的窗前,望著院中那幾叢被秋霜打得發白的修竹,心中也如這天氣一般,蕭瑟而沉悶。

  自代天巡狩之後,二弟周珣在朝堂上風頭日盛。

  他本就戰功赫赫,此番又在江西身先士卒,回京後更是兼了兵部職方司的差事,頻頻隨駕議事。

  相比之下,他這個大皇子反倒黯淡了許多。

  朝中那些原本在他與二弟之間搖擺不定的官員,如今紛紛轉向了二皇子府。

  更讓他煩悶的是,支持二弟的清流文官竟也多了起來。

  這些人從前並不看好二弟,覺得他不過是一介武夫,但代天巡狩中二弟展現出的沉穩與擔當,讓不少原本中立的文官對他刮目相看。

  前幾日國子監幾個老學究聯名上書,稱讚二殿下「文武兼備,有儲君之器」。

  雖然這封上書被太傅壓了下來,沒有送到御前,但消息早已傳遍了六部。

  周琮聽說後只是苦笑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太傅看出了他的消沉,今日特意將他叫到書房。

  從二弟在江西的表現談到三弟在青州的實幹,從四弟的隱忍談到五弟的沉穩,最後太傅靠在椅背上捻著念珠,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殿下,老臣說句不中聽的話,二殿下如今的聲望,不是誰捧出來的,是他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你若是因此消沉下去,那才是真的輸了。」

  周琮低著頭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眼直視太傅,聲音沙啞而苦澀:「太傅,我有時候在想,我到底適不適合坐那個位置。」

  「二弟能征善戰,三弟能做實事務,四弟現在也沉穩了許多,只有我,什麼都拿不出手。」

  太傅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失望,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種歷經滄桑的老人對晚輩的無奈。


  他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更加低沉,將他的優勢一一剖析。

  他是皇長子,名正言順,是太傅府多年扶持的儲君,背後是四世三公的孔氏。

  他擁有滿朝文官清流的支持,出身背景和禮法名分都是最正統的。

  但太傅也說,正統固然重要,可若只有正統,便只是一面旗幟,而旗幟是隨時可以被換掉的。

  孔氏四世三公,從太祖時便入朝為官,百餘年來不管誰坐在那把龍椅上,孔氏的根基都不會動搖。

  這種超然地位意味著太傅的考量從來不僅限於某一個皇子。

  他支持大皇子,是因為大皇子是禮法上的最優解,但若最優解自己先放棄了,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尋找下一個。

  周琮聽懂了太傅話里藏著的微妙變化,那是一種比失望更讓他心寒的東西。

  疏遠。

  不是太傅主動疏遠他,而是太傅開始為自己留後路了。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便退出了太傅府。

  他沒有回府,而是獨自一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最後拐進了城東一條僻靜的小巷,走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

  他要了一壺最烈的燒刀子,也不要下酒菜,就那麼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酒館門口的光線被人影遮了一下。

  一個穿著素淨青衣的文士走了進來,在周琮對面的椅子上安靜地坐下,然後朝掌柜招了招手,要了一壺熱茶。

  周琮抬起頭,醉眼矇矓地看了他一眼,認出是姚廣孝。

  他沒有趕人,也沒有寒暄,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

  姚廣孝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端著茶慢慢喝著。

  過了很久,周琮終於放下酒杯,沙啞地開口自嘲道,太傅是不是對他很失望。

  姚廣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覺得太傅對他失望在哪裡。

  周琮將今日太傅府里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說到最後語氣里已不剩什麼情緒,只是乾巴巴地陳述事實。


  姚廣孝端起茶壺替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殿下可曾留意過,世宗朝以來,朝堂上寒門出身的官員比例是多少?」

  周琮一愣,不明白姚廣孝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姚廣孝沒有等他回答,便繼續說道:「世宗初年不足兩成,到了世宗末年已接近三成。」

  「如今更甚,王安石、蘇軾、徐階、陸贄,都是寒門出身。」

  「這些人沒有世家背景,沒有皇子提攜,靠的只是科舉和實幹。」

  「殿下想想,這些人為什麼會成為裴度、孔衍這樣的人物的接班人?」

  「是因為世家子弟大多養尊處優,不願意去地方上吃苦,不願意辦實務,真正能在基層扛事的,十有八九是寒門士子。」

  「而這些人最缺的就是一個能在他們微末之時拉他們一把的伯樂。」

  周琮端著那杯熱茶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葉緩緩舒展。

  姚廣孝站起身來將幾枚銅板放在桌上,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周琮:「殿下,太傅輔佐過世宗,又輔佐了陛下。」

  「孔氏四世三公,不管誰坐在那把龍椅上,他都是太傅。」

  「這就是太傅府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根基,不是在皇子之間押注,而是在結果上布局。」

  「不管你們兄弟誰贏,孔家都輸不了,但殿下不一樣,殿下若輸了,便是滿盤皆輸。」

  「所以殿下不該去問太傅為什麼開始留後路,應該問自己,我的根基在哪裡?是太傅嗎?是滿朝文官嗎?」

  「其實都不是,殿下的根基,是那些還沒有在朝堂上站起來的人。」

  「那些在地方上苦苦掙扎的寒門士子,那些因為沒有法門而困在瓶頸的底層文修,那些被世家大族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基層吏員。」

  「這些人現在還籍籍無名,但十年後、二十年後,他們會遍布六部各司、地方各州府。」

  「殿下與其在意太傅府的得失,不如回頭看看那些還沒有被人注意到的人。「

  「當年陛下能登上皇位,靠的也不是太傅的支持,而是他自己和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那些寒門官員。」

  他說完便轉身推開小酒館的門,走進了蕭瑟的秋風中。

  周琮獨自坐在小酒館裡,將那杯漸涼的茶端起來慢慢喝著。

  窗外的暮色漸漸沉入巷陌,街上的行人也稀稀落落地散了。

  他忽然想起姚廣孝方才最後那句話:「陛下能登上皇位,靠的也不是太傅的支持,而是他自己。」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積鬱許久的迷霧。

  他終於明白了。

  他放下茶杯,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站起身來大步朝外走去。

  秋風撲面而來,涼意刺骨,他卻覺得胸口的濁氣被這陣風一掃而空。

  守器從來不是守成不變,而是守住根本,開創新局。

  他決定從今日起,做回從前的自己。

  不再消沉,不再自怨自艾,沉下心來好好想想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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