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侯府坐落在京城東面的永寧坊，占地不算廣闊。
門前的石獅子也沒有太尉府那般威風凜凜。
但府中演武場上的青磚卻比京城任何一座府邸都要光滑。
那是幾代韓家子弟用靴底磨出來的。
定遠侯韓崇常年鎮守北境，府中大小事務都由韓夫人一手打理。
韓夫人出身將門，持家卻極有條理，把侯府上下治得井井有條。
這日午後，二皇子正妃韓氏乘了一頂不起眼的青帷小轎回了娘家。
她沒有帶太多隨從，只帶了兩個貼身丫鬟和幾盒宮裡新制的點心。
韓夫人早早便在正堂等著，母女相見自是一番親熱。
韓氏將點心遞給母親，又問候了父親在北境的身體，正說著話，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清脆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大姐回來了！大姐！」
門帘被一把掀開，一個穿著紅色勁裝的少女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她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量還沒完全長開，但眉眼間已有了幾分韓崇的英氣。
一頭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紅繩高高束在腦後，額角還掛著幾顆亮晶晶的汗珠，顯然剛從演武場下來。
她衝進來便一把抱住韓氏的手臂，笑得眉眼彎彎：「大姐你可算回來了！上次你說要帶我進宮去看花燈，結果一直沒消息，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幼薇，都多大了還這般毛躁，也不怕你大姐笑話。」韓夫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掩不住。
「娘，大姐才不會笑話我呢，是吧大姐？」韓幼薇朝韓氏眨了眨眼，鬆開她的手臂在她對面大大咧咧地坐下，端起桌上韓氏喝過的茶盞便灌了一大口，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大姐你今天怎麼有空回來？是不是在宮裡悶得慌？還是二殿下又欺負你了？他要是欺負你，我去替你出氣！」
韓氏忍不住笑出聲來，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與無奈：「殿下待我很好，你別瞎操心，倒是你，我剛聽娘說，你這丫頭又闖禍了。」
「前幾日跟兵部趙侍郎家的公子比箭，把人家的帽子射穿了，害得娘親自登門賠禮，你什麼時候才能學得穩重些？」
「那怎麼能怪我！」韓幼薇立刻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辯解道，「是他自己說不怕我的弓，讓我儘管射，我又沒射他的人，只射他的帽子，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要是換了爹教我的箭法，那一箭就射他腰帶了，讓他當眾掉褲子，那才叫丟人呢！」
韓夫人扶著額頭，一臉「我不認識這個女兒」的表情。
韓氏笑得直搖頭，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你這張嘴，當真是得理不饒人，不過大姐今天回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
她頓了頓，目光在韓幼薇臉上停了片刻，「是關於你的婚事。」
韓幼薇正端著茶盞要喝第二口，聽到這話動作忽然頓住了。
她放下茶盞，狐疑地看著韓氏，又看了看旁邊含笑不語的韓夫人，警惕地問：「婚事？什麼婚事？娘，你又替我張羅什麼了？我可說過多少遍了，我要嫁的人，至少得能在演武場上贏了我。」
「那些只會吟詩作賦的文弱書生，我可不要。」
韓氏與韓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不是文弱書生，是當朝九皇子。」
正堂里安靜了片刻，然後韓幼薇騰地站起身來，聲音拔高了不止一度：「九皇子？就是那個整天窩在偏殿裡不出門的九殿下？大姐，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宮宴上我見過他，瘦瘦小小的，坐在角落裡，一頓飯從頭到尾不跟任何人說話。」
「他連刀都握不穩吧？我聽說他連築基都是拖到前幾年才完成的，這樣的人，你要我嫁給他？」
韓氏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用杯蓋輕輕撥著浮在面上的茶葉，等她這股急性子先過去。
韓夫人卻皺了皺眉，語氣有些不悅：「幼薇，九殿下雖非皇后所出，但畢竟是陛下的親子，你怎可這般無禮？」
「娘，我不是無禮，我是實話實說。」韓幼薇重新坐下，抱起雙臂，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我從小跟著爹爹在北境軍營里長大，見慣了刀光劍影。」
「我要嫁的人，就算不能上陣殺敵，至少也得有點真本事。」
「那個九殿下，我聽說他讀了不少書，可這有什麼用？朝堂上那些文官，有幾個是真能打的？」
「大姐，你說，他有什麼地方能讓我服氣？論武功，他能贏我嗎？論才幹，他在朝中辦過什麼差事？論名望，滿朝文武誰提過九殿下的名字？」
「我韓幼薇要嫁的是頂天立地的男人，不是一個躲在偏殿裡看書的小孩子。」
韓氏等她說完，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她看著自己這個從小被父親慣壞了的三妹，嘴角那抹笑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而溫和的審視。
她當然明白三妹的心思。
定遠侯府的嫡女從小在馬背上長大，見慣了父親麾下那些身經百戰的悍將，對英雄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仰慕。
她理想中的夫君是像父親那樣能征善戰的將帥，或者至少是像二殿下那樣能在演武場上與她比箭的英豪。
九殿下在她眼裡不過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透明皇子，連陪她射箭都嫌弓弦太重。
但正因為她太了解三妹，才更清楚這個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丫頭心裡其實比誰都明白事理。
她只是還沒有見過那個人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樣子。
「你說他躲在偏殿裡看書，可你知道他在看什麼書嗎？」韓氏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去年北巡，五殿下和九殿下一同去了北境。」
「在雲州驛站，五殿下忙軍務，九殿下就在驛站里幫著清點物資、安撫傷員。」
「隨行的郭璞郭大人回京後跟陛下稟報，說九殿下在雲州時對照了好幾本北境地理志，發現兵部職方司的輿圖上有好幾處標註錯誤，連廢棄的烽燧線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在雲州城破獲長生教堂據點後，也是他最先發現那片廢棄軍營的布局與北境軍鎮分布圖有對應關係。」
「陛下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這些事，他沒有讓人宣揚，但朝中知道的人不在少數。」
韓幼薇臉上的不服氣淡了幾分，但依舊沒有完全放下戒備。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即又抬頭看著韓氏，語氣裡帶著幾分將門之女特有的固執與倔強：「那又怎樣？他就算讀了幾本書，能跟爹爹比嗎？能跟二殿下比嗎？大姐，我不是看不起他，我只是覺得他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個能扛事的人。」
「我要嫁的人，必須比我有本事，至少得讓我心服口服，要麼在演武場上贏我，要麼在別的什麼地方讓我覺得他值得，你總不能讓我嫁給一個什麼都不如我的人吧？」
韓氏沒有反駁她，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而認真：「好，那就先見見再說，過幾日本宮帶你進宮，就當是去鳳儀宮陪母后說話。」
「到時候九弟也在，你見了之後若還是不喜歡，本宮絕不勉強。」
韓幼薇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就先見見再說，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他要是真像傳言中那般怯弱，我可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
韓氏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心中卻暗暗想起。
那日曾在鳳儀宮談論的那句話。
二殿下曾問母后怎麼看九弟，母后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們父皇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安安靜靜地待在偏殿裡，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也不向任何人示好。
在你們父皇心裡，小九這個樣子，很像他當年。
能讓母后說出這種話的人，能差到哪裡去？
她抬眼看向窗外，定遠侯府演武場上的青磚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幾隻不知名的鳥雀正從靶場上空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