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裡的燭火已燃了大半,周琮卻毫無倦意。
他今晚說了許多話。
關於明道書院,關於那五位師長,關於那些學子口中引述的經世致用之學。
他越說越覺得這座書院背後藏著某種他尚未完全參透的東西,而姚廣孝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從不打斷。
姚廣孝端著茶杯的手忽然微微一頓,杯中的茶水輕輕晃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著周琮,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殿下既然對這明道書院如此推崇,不妨親自去潤州看一看,臣也想去見見那五位師長,印證一些事情。」
周琮沒有注意到姚廣孝方才那一瞬間的停頓,只當他對這座書院也產生了興趣,欣然應道:「好,那便一起去,我也正想親眼看看那座書院,見見那五位師長。」
數日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駛出了京城南門,沿著官道朝潤州方向轆轆而去。
周琮換了一身尋常儒衫,扮作訪學的讀書人。
姚廣孝依舊是一襲素淨的青衫,手裡捻著那串從不離身的檀木念珠,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大半日,終於在午後時分抵達了那座小鎮。
明道書院坐落在鎮子西頭的一片緩坡上,周圍沒有高牆,也沒有石獅,只有一圈用籬笆圍起來的院落。
院中幾棵老槐樹遮天蔽日,樹下擺著幾排舊石凳,正有三三兩兩的年輕學子捧著書卷坐在樹下誦讀。
琅琅書聲穿過秋日午後的陽光,混著遠處農田裡傳來的牛哞聲,一起飄進周琮的耳朵里。
他在院門外站了好一會兒,靜靜地聽著那些誦讀聲,有他熟悉的一些經典,也有他從未聽過的講義口訣。
他看了姚廣孝一眼,低聲感嘆道,還沒進門就已經不一樣了,他在國子監聽了這麼多年的書聲。
從來都是統一教材統一語速,連抑揚頓挫都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但這裡每個人的誦讀內容都不同,節奏也不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默讀有的朗誦。
姚廣孝站在他身後,目光越過籬笆,落在院中那棵最大的老槐樹下。
樹下坐著幾個年長的學子,正圍著一個布衣老者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那老者背對著院門,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他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而伸手在沙地上畫著什麼。
姚廣孝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進去吧」。
兩人繞過籬笆,走到正門前。
門是虛掩的,門上懸著一塊舊木匾,上書「明道書院」四個字,漆皮有些斑駁,字跡卻蒼勁有力。
周琮整了整衣冠,正要去叩門,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少年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了他們一眼。
「二位是來訪學的嗎?從哪來?」
「京城。」周琮拱手道,「在下姓周,這位是姚先生,久聞明道書院之名,特來拜訪幾位師長,煩請小哥通報一聲。」
少年應了一聲,轉身跑了進去。
不多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的老者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約莫五十多歲,身形清瘦,面容和善,一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正是胡瑗。
他朝周琮和姚廣孝拱手一禮,語氣平和而從容:「二位遠道而來,胡某有失遠迎,請進,請進。」
他的目光在周琮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姚廣孝。
兩人的目光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中輕輕碰了一下,隨即各自移開。
胡瑗只是笑著讓了讓身,引二人入院。
書院不大,前後不過三進院子。
前院是講堂和藏書樓,中院是學生宿舍,後院是五位師長的住處和書房。
胡瑗引著二人穿過前院時,周琮的目光不停地掃過四周。
藏書樓的門敞著,能看見裡面一排排簡陋的書架,架上塞滿了手抄的講義和泛黃的舊書。
講堂的窗開著,黑板上還殘留著上一堂課的字跡,不是四書五經的章句。
而是一幅手繪的北境地脈分布圖,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陰氣節點的位置和疏導方案。
「胡先生,貴書院還教授堪輿之術?」周琮指著黑板上的圖問道。
胡瑗回頭看了一眼,笑著搖搖頭,說那不是堪輿,是地理。
他們書院的學生不光學經義,還要學地理、算學、農學、水利,每人專精一門,旁通其他。
這套方法是他從多年教學實踐中摸索出來的。
以前在蘇湖一帶教書時他就發現,同樣的教材,有的學生背得滾瓜爛熟卻不會用,有的學生背不下來卻能舉一反三。
後來他便改了教法,讓擅長背書的去治經,讓擅長動手的去學農學水利,讓擅長算數的去學賦稅帳目。
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長處,為師者不過是幫他們找到那條路。
周琮聽得入了神。
他正想繼續追問,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陣激烈的爭論聲。
幾個學生正圍在後院門口,爭得面紅耳赤。
其中幾個學生堅持認為賦稅徵收應以田畝數為準,另一個則引經據典力主應以人口數為準,兩派誰也說服不了誰,聲音越來越大。
周琮正要開口,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從後院走出來,站在那群學生身後聽了幾句,然後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學生都安靜了下來。
「你們的爭論本身就有問題。」他走到學生中間,將手裡那函舊書翻開,指著其中一頁,「賦稅徵收,田畝是經,人口是緯,經者定其常,緯者權其變,你們只執一端,自然是各說各話,聖人治稅,從來不是非此即彼,回去把馬某的講義再讀一遍,下次再爭。」
周琮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內閣觀政多年,聽戶部那些官員討論賦稅問題時,永遠是在「田畝稅」和「人口稅」之間二選一,從來沒有人從「經緯互濟」的角度去分析問題。
這個白鬍子老者只用了幾句話便讓爭論雙方都服了氣,這份功力不是尋常塾師能有的。
胡瑗笑著引他們穿過中院,黃榦正站在一塊小黑板前,手裡拿著一支粉筆,正給幾個學生講解某種運轉路線。
周琮湊近一看,黑板上畫的不是經義章句,而是一幅經絡氣血流轉圖,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穴位和運轉口訣。
他忍不住問黃先生這是在講什麼,黃榦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說是在教學生們如何運轉浩然正氣。
周琮愣住了。
浩然正氣的運轉法門向來是文修的不傳之秘,只有拜入世家門下才能得授。
可黃榦卻把法門口訣寫在黑板上,當著所有學生的面逐條講解,毫無保留。
黃榦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只是平靜地說他們明道書院從不藏私。
明道五通法門是他們五人合創的,任何有志於學的寒門士子都可以來學,不必拜入誰的門下,不必向誰宣誓效忠。
學問是天下人的學問,法門也應該是天下人的法門。
如果他們把法門藏著掖著,那和那些壟斷學問的世家有什麼區別?
周琮站在後院門口,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正圍坐論學的學生們。
望著黑板前逐條講解法門口訣的黃榦,望著蹲在井邊洗菜的歐陽守道和正從田裡回來的真德秀,忽然覺得胸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來之前想像過明道書院的模樣,但他從來沒有想過,真正的明道書院會是這樣。
這樣樸素,這樣坦蕩,這樣毫無保留。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姚廣孝。
姚廣孝站在他身後,雙手負於身後,目光越過院牆,落在更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農田上。
他沒有回答周琮的問題,只是在心裡將所有碎片都拼在了一起。
胡瑗的「明體達用」,黃榦的理學心法,真德秀的經世實踐,馬融的經學註疏,歐陽守道的鄉塾教化。
五位先賢,五條大道,合在一起便是一套完整的教育體系。
這些人前世都是各自時代教育領域中的巨擘,每一個都在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如今他們齊聚在潤州這座不起眼的小書院裡,用一套合創的法門和全新的教育理念培養著第一批寒門學子。
這不是偶然,這背後必然有殿下的手筆。
他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說出來的話卻分量極重:「印證了幾件事,走吧,天色不早了,殿下若是還想再來,以後有的是機會。」
周琮點了點頭,朝幾位師長拱手告辭。
走出院門時他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樹下那群學子還在爭論著什麼。
聲音被晚風裹著飄出院牆,混著遠處農田裡傳來的牛哞聲,一起融進潤州城外那片金黃色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