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你的隊友他們……是不是……非人類玩家啊？」
仰阿莎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問一句很了不得的事。
宋末沒有否認：「是，聽說現在非人類玩家已經可以合法登記了。」
仰阿莎點點頭：「可以是可以，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除……以外的非人類玩家，他們是鬼啊？看起來跟人沒什麼區別嘛！」
宋末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仰阿莎吞進去的詞，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特調局已經開始招募非人類玩家了？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登記中心我熟。」
仰阿莎十分熱心腸包攬道，「我們科有時候會去辦事，非人類登記要提供居住證明，還要有具體的擔保玩家。
你們可以搭我們的車去，現在交通管制，普通車開不出去。」
宋末笑眯眯地道謝：「好呀。」
……
……
……
調局玩家登記中心，平常就很忙。
但今天進行登記的玩家數量，簡直多到要爆炸。
——中元節副本大批發的後續效應。
副本增多，玩家數量也就銳增，相應的，擁有職業的玩家數量也在穩步提升。
大廳里的燈全亮著，照得每張臉都像剛出鍋的饅頭。
有人蹲在大廳角落填表，有人站在過道里打電話，有人在和身邊人爭辯什麼。
到處都是奇怪又理所當然的景象：
一個穿著舊式壽衣，沒有腳的老頭子坐在等候區，臉色白得像塗了粉。
一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男孩，肩上停著一隻羽毛油亮的黑鳥，一人一鳥正拿手機刷視頻。
一條八哥犬蹲在人群里，脖子上繫著一條藍色小領帶。
旁邊凳子上趴著只兩條尾巴的貓，正「喵」地朝狗罵髒話。
八哥犬「汪」回去一聲，貓就伸爪子。
一個工作人員上前來，把兩位隔開。那工作人員似乎早就習慣了，只敲了敲鍵盤說：
「要排隊登記的，都安靜點，別影響其他人。」
貓和狗互相瞪了一眼，竟然真的不吵了。
再往裡，一位穿灰色僧袍的和尚正站在一台取號機前，猶豫著該按哪裡。
他旁邊「站」了棵老樹樁子，根須還盤在地上，像剛被連根拔起。
那樹樁子正和旁邊一個帶眼鏡的年輕男人爭論什麼。
樹樁子沒有嘴，卻不知從哪裡發出來的聲音：
「我不管。我長在哪，家就在哪。你不能因為我沒有身份證，就不讓我登記。」
年輕男人一臉崩潰：「不是，大姐，大哥，我已經跟您說過很多遍了，非人類玩家登記必須要有人類玩家擔保，還要具體的居住地址——
『情人湖第三顆大石頭左手邊』這種地址，不符合格式啊！」
樹樁子「哼」了一聲，明顯有些不服氣。
非人類玩家的數量也增加了。
宋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
……
所有玩家都在討論「月亮」。
「我就說月亮有問題！你們還不信！哪有月亮會眨眼的？你們說，月球上是不是真住著東西？」
「大哥，那東西絕對是從副本里飛出來的！你當時沒抬頭，我看見那螳螂就在你頭頂飛過去，嘴裡還嚼著半條胳膊！」
「會不會又是什麼新副本？特調局沒發公告嗎？」
「發了，說是有幾個蠢貨從副本里把螳螂帶出來，結果遇到月亮異變，螳螂迅速繁衍變異了。」
「這世界沒救了，我早說靈氣復甦，跟蠢人生活在一個地球總要出大事，你們還笑我囤罐頭。」
「誰知道有人傻到把這種東西帶出副本啊？！聽說前段時間還有人想把鬼帶出副本呢。」
「哎，你們說月亮會不會也是副本生物？比如一隻特別大的……眼睛？」
「你瘋了吧——那太陽呢？星星呢？我們乾脆都別活了，找塊豆腐撞死吧。」
「別慌別慌，官方肯定有準備，反正今晚之後，要變天了。」
「變天？天上那東西還不知道是不是月亮呢！」
「我覺得月亮已經死了，現在眨眼睛的是外星人。」
……
宋末沒仔細聽，只四處觀察。
阿胭倒聽得起勁，時不時輕輕「哇」一聲，像在聽人說書。
電子屏上正在播報CCTV新聞。
屏幕極大，聲音開得很大，整個登記中心的人，不管在做什麼，都時不時抬頭看一眼。
屏幕里，是直升機的航拍畫面，灰白色的天際線下，鏡頭下掃，能看見無邊無際的城市廢墟。
樓房像被什麼東西碾過，斷壁殘垣，鋼筋外露，有幾處還在冒黑煙。
道路變成了一條條黑色裂痕，蜿蜒進更深的街區。
街面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怪物，沒有活人，空蕩蕩的，完全就是座死城。
……
「這裡是東京。」
女記者戴著白色頭盔，坐在直升機門，風大到吹得她的頭髮全往後揚：
「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副本降臨現實之後的東京。
從航拍畫面來看，霓虹政府修築的高牆工事還沒有完工，市中心仍有許多被毀壞的建築，但原本盤踞在市中心的那些巨大異常生物，似乎已經消失。」
記者停頓一下，把耳麥壓了壓：
「具體原因還不清楚，但推測這些異常生物消失，可能與此次『月亮異變』有關，讓我們現在把鏡頭交給演播室。」
……
大廳里漸漸安靜下來，許多人都抬起了頭。
連那隻站在等候區長椅上的八哥犬都伸著脖子，喉嚨里「耶」了一聲。
鏡頭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面色嚴肅，完全看不出深夜播報新聞的疲憊。
嘉賓席位上坐著兩個人，老人戴著老式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剛從哪個大學講堂里被請出來的專家。
再旁邊，是另一個女人，她比主持人和專家都年輕，坐姿很很直，嘴唇抿成一條線。
屏幕下的字幕打出一行字：
【本台特聘觀察員、特調局行動科科長，陳曦。】
……
……
主持人側身看向旁邊，語速稍快：
「感謝本台記者韓雪的現場報導，我們特別邀請到了特殊調查局行動科科長陳曦女士，為我們解讀今晚月亮異變的相關情況。
陳科長，你好。
我們注意到網絡上出現了大量傳言，說月亮異變和這次螳螂襲擊有關，也有人說，這次螳螂型生物襲擊是人為擴散。
您能給我們一個明確的說法嗎？」
「主持人你好。」
陳曦直接看向鏡頭：「月亮異變和螳螂襲擊，從目前掌握的數據看，沒有直接關聯。」
「沒有直接關聯？」主持人微微一怔。
「月亮異變的機制，還在調查中，但螳螂襲擊的源頭已經確定。
有幾名玩家從副本中帶出了蘭花螳螂的卵鞘，並且沒有向特調局申報。
由於這幾人分別前往不同城市，導致多地同時出現螳螂逃逸和孵化。目前，涉事玩家都已被控制，這件事不是天災，是人禍。」
主持人的眼睛睜大了一瞬：「也就是說，這完全是玩家的疏忽造成的？」
陳曦：「是違規行為，後續會有更嚴格的副本生物檢疫規定出台。」
主持人頓了頓，翻了一頁手中的稿子：
「我們注意到，今晚的月亮異常，在世界多地都有人目擊。
倫敦、巴黎、柏林、東京都有視頻傳出。
關於月亮為什麼會出現類似『眨眼』的變化，特調局內部有沒有更進一步的解釋？」
陳曦沉默了兩秒。
主持人也沒催，只把話筒朝她那邊多推了一點。
「其實，特調局內部，提出過一種假說。」
陳曦忽然抬起頭看向鏡頭，像是要穿過鏡頭看向什麼人：「叫『副本阻攔說』。」
「這種假說認為，副本的存在，對人類可能是有利的。」
就連特調局大廳里，都有不少人回頭看向屏幕，有人小聲罵了一句：「有利？到處死人還有利？」
……
……
陳曦繼續解釋：
「根據我們已經掌握的數據，靈氣復甦以後，全世界範圍內共出現了九千三百九十五件可查證的靈異事件。
而明確可定位的副本數量，截至今天，有四十五個，其中近四分之一在華夏。
我們推演，如果某地出現大規模靈能爆發，但靈能沒有生成副本，那麼，這些能量會釋放到哪裡去？
是需要有東西擋住，比如說『副本』，否則就像——」
她停了一下，像在準備措辭。
「就像今晚的東京。」
主持人表情震撼，好一會兒才問：「您的意思是，副本把靈異能量隔離了？」
「是的，我們推測，副本是一種天然的能量容器。
它把異常壓縮到了另一個空間，讓普通人不受傷害。
而玩家進入副本，就像進入戰爭緩衝區。」
陳曦語速不疾不徐，像在宣讀一份研究簡報。
「那……那些在副本里死的玩家呢？他們還……」
「玩家會死，所有人都會死，我也一樣。」
陳曦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如果副本不存在，靈能爆發就是直接在街道上開始。
那今晚月亮異變和螳螂襲擊，將不會是個例。」
整座大廳都靜了下來，就連那隻兩條尾巴的貓都不叫了。
從靈氣復甦到今天，這是官方第一次公開承認，副本的存在是【有利】的。
……
……
「陳科長，您可以……說得再清楚一點嗎？」
陳曦看向鏡頭：
「我們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其他國家的文明里也有類似我們的城隍、土地這樣的存在。
但至少從近幾個月的目擊和通靈記錄來看，華夏出現了『土地』和『城隍』的目擊報告，而其他地區，暫時沒有。
如果這種認知是正確的，那就說明，有某種東西在阻止華夏的靈能爆發徹底失控。」
陳曦目光灼灼，眼中好似爆發出無窮的能量。
「而我們，一直在尋找『祂』。」
「您是說……有『人』在阻止？」
陳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不能用『人』這個詞。」
她說，「因為『祂』無法被定性，有可能，不是人。」
……
……
……
演播室外、無數正在觀看新聞的人全都陷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而戴著墨鏡的宋末，緩緩，緩緩勾起了嘴角。
特調局果然沒有笨人，居然這麼快就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