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人都沒有抬頭。
「它在上面。」
混血兒的聲音很輕,剛好能讓貼著她後背的隊友聽到:「它在天花板上。」
僱傭兵伸出靴子,腳尖輕輕一抖,鞋面上展開一塊鏡子,小小的反射里,她看清了那東西的樣子:
很瘦,很高,細細長長,幾乎頭頂著天花板,軀幹裹在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病號服里,身前濺了一大片深色污漬。
它縮在病號服里,袖管空蕩蕩地垂下來,病號服的下擺將將過膝,露出兩條極細極白的腿。
[我沒有命啊,我好可憐啊,我沒有命——]
[拿你的命給我——]
似乎是察覺到視線,病號服怪物垂下頭,脖子以違反解剖學的角度彎曲,就這麼一節一節地從天花板上垂下來!
頸椎骨從病號服的領口裡掙脫出稜角,像蛇的肋骨那樣移動。
倒懸的臉上,嘴裡反反覆覆咕噥著同一句話:
[我找不到我的命啊——我好難啊——把你們的命拿給我——]
另一個盯著鏡子的挪威籍僱傭兵瞳孔劇烈收縮——他看到,死去隊友的屍體,正掛在那東西手裡。
她已經死了,但眼珠還在轉,嘴裡塞滿了濕紗布,嘴唇無聲地張合,像是在跟他說些什麼:
[R……U……N……(跑)。]
他下意識抬頭去看——戰場上,他們習慣了一有異響就抬頭確認來敵方向。
訓練了幾千次幾萬次的戰術動作,此刻卻變成了劣勢。
「馬克別抬頭!」
有隊友驚叫出聲,但已經晚了。
就在他抬頭的那一秒,視野餘光里,忽然多出一張倒懸的臉。
那雙眼睛是睜開的——眼白里的微血管全部破裂,鞏膜布滿瘀血,瞳孔沒有任何焦點。
它嘴唇張開,露出黃白色的舌苔:
[把你的命拿給我……馬克。]
——然後是一聲脆響。
頸椎斷裂的聲音像踩碎干樹枝。
挪威人的頭被擰向後方,超過生理極限的角度令下頜卡在了肩胛骨上。
【玩家托馬斯·米勒已死亡。】
【玩家馬克·瓊恩已死亡。】
系統提示彈出來的瞬間,剩下還活著的四人已經重新圍攏。
他們沒有時間有時間念禱文,更沒有時間恐懼。
鏡子裡,天花板接縫現在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留下。
但每個人都充滿恐懼。
因為那東西沒有離開,它就在視野盲區,陰冷地等待,等待他們下一次犯錯。
混血兒是行動派,恐懼對她來說,似乎只是腎上腺素分泌的信號,不需要壓抑,會自動轉化。
她快速清點人數隨後命令:「四人隊形,背靠背交叉步走——快!」
四人背靠背在走廊里移動。
腳步聲現在根本不需要數了——多出來的那些聲音就在他們的脊背之間貼著。
他們抬左腳,它抬左腳。
他們停,它也停。
消毒水的氣味越來越濃,混著血腥味從天花板上往下壓,空氣重得近乎粘稠。
[我找不到我的命啊——我好難啊——]
那個聲音又響了。
從正上方壓下來,貼著幾人耳膜的最內層,像有舌頭在耳朵里舔舐。
電光石火間,混血兒腦子突然停了一下。
「命」的粵語發音——她在腦海里把這段話的雜音和拖腔剝掉。
「Ming」在粵語裡,聲調偏低,舌尖抵上顎前部,韻尾是後鼻音。
命,明,名,冥——四個字在粵語裡同音或近音。
她之前聽成了「命」,因為「命」在普通話里和「ming」的發音也接近。
但「命」在粵語裡是「meng」,不是「ming」啊。
這個聲母差,她不應該忽略的。
她的外祖母是香港人,小時候在莊園裡抱著她,哼的粵語兒歌:
兒歌里「名」和「命」兩個字經常同時出現。
她那時候還問過外祖母為什麼這兩個字聽起來一樣。
外祖母笑了半天,說傻女不一樣,名是「ming」,命是「meng」。
不一樣。
不一樣!
她牙齒咬住舌尖,卻看到隊友們剎那間驚恐的眼神落在身後。
餘光里,一雙長而慘白的鬼手從耳後伸過來,有隊友喊出她的名字:
「艾芙琳!」
蠢貨!!
混血兒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出不對,立刻捉住隊友的臉,強逼自己出現在三人視野里,咬牙快速補充:
「它不是找不到它的命。它是找不到它的名——名字(name)。
它要的不是我們的命,是我們的名字,剛才托馬斯他們都被叫出了名字,所以才會死在視野盲區!」
這隻鬼殺人似乎遵從兩條規律:
第一,藏匿在視野盲區,所有人忽略它的時候會動手殺人。
第二,死掉的都是在樓道里被隊友叫出名字的人!
混血兒意識到如果不想出破局辦法,,下一個死的就是她!
賭一把!
「視線全部朝上!找到那個穿病號服的鬼!」
艾芙琳開口瞬間,四人同時抬起頭,視線落在天花板——
細長的病號服鬼仿佛忽然出現,就這麼一直站在他們頭頂
消毒水從滲水的病號服里往下滴,它被視線逼出了輪廓。
臉倒懸著從陰影里轉出來,下巴朝天,嘴在說話,說得很快,像加速播放的錄音帶:
[我找不到我的名啊——我好難啊——把你們的名拿給我——艾芙琳——]
但它似乎被目光「捉住」,遲遲沒有動作。
幾人瘋狂瞪著眼睛,不敢眨眼,不敢擺頭,生怕下一秒僱主死在面前。
太近了。
近到他們能看見病號服胸口的銘牌——針腳已經被血污浸透,手寫的繁體字是倒過來的。
【鍾耀祥。】
「叫它的名字!他的名字是鍾耀祥!」
艾芙琳語氣興奮至極,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喊錯——只覺得腎上腺素飆升。
鍾耀祥三個字,可能是它的名字,也可能只是另一件病號服上另一個病人的名字。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鍾耀祥!」
「中藥香!」
「周末搖象!」
磕磕巴巴的漢語跟著吼了出來,聲音一前一後追上去。
最後,艾芙琳的聲音壓過了所有雜音:「鍾——耀——祥——你的名我找到了!」
四個活人的聲音同時打在那張倒懸的臉上。
聲音反覆迴蕩,層層疊加。
頭頂的燈光忽然開始搖晃,明滅之間,他們看到那張臉在退。
脖子一節一節縮回去,發出「咔嗒咔嗒咔嗒」一連串骨頭歸位的脆響。
[我知了,我知了,我的名是鍾耀祥啊。]
病號服長條鬼整個人像是重新回到蠶繭里的蛾子,一點一點縮回牆壁。
牆體合攏,漆皮重新貼回,消毒水的氣味迅速消散。
走廊里瞬間一片死寂。
只剩四個人的喘息,還有地上一攤混著血水的消毒水正在快速蒸發。
【系統公告:恭喜外來者小隊完成住戶登記「找不到名的病號服」。】
【玩家艾芙琳·陳——積分+100,獲得道具:補血丹×2,殘缺的病號服×1、——積分+30。馬庫斯·里德——積分+30。柯萊瓦——積分+30。】
混血兒露出一個興奮至極的表情。
而二十二樓,陳曦看了一眼系統提示,敲響了黎婆家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