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老鬼看她們發呆,有些不耐煩地又重複了一遍:「新嚟嘅保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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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對視一眼。
陳曦反應最快,順著話頭接了上去,語氣平穩:「嗯,剛過來報到。」
老鬼哼了一聲,慢悠悠從躺椅上坐起來。
幾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紙片」不是形容詞,而是眼前的老鬼是真的像紙糊出來的。
康小佳站在陳曦身後,手死死捂住嘴,才把衝到嗓子眼的尖叫壓下去。
陳曦沒動,神色如常,像沒看見一樣。
【禁忌一:切勿被原住民發現你的「不一樣」。】
「早話你們是保安,跟我嚟。」
對方沒察覺他們的異樣,反而把鑰匙串往腰上一掛,趿著人字拖進了第一間房。
他的聲音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到底是從哪裡發聲:
「今日第一日,帶你哋巡一次樓,聽清楚規矩,以後就你哋自己巡。」
「之前幾個保安,冇責任心,做兩日就跑咗,希望你哋做久一點嘛。」
他走在前面,背影輕飄飄的,每走一步就不自覺地往上飄一下。
陳曦幾人立刻跟上,一走進樓洞,瞬間覺得仿佛鑽進了一隻悶罐。
霉味、尿騷味、鹹魚味、腐爛的飯菜味,燃燒後的香灰紙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
而且在他們看來,樓道也窄得離譜。
一米寬的窄道,兩邊竟然還堆滿了雜物。
破破爛爛的兒童自行車,堆疊起來的紙殼子,摞起來的空油桶,還有一捆一捆的廢報紙。
擠得中間只給行人留了不到半米的縫,幾個人得側著身子才勉強通過。
——是內地消防宣傳看到要當場尖叫並且連夜寫檢討書開大會的程度。
兩側則是密密麻麻的劏房門。
鐵柵欄之後的木門一扇挨著一扇,門板薄得像三合板。
門上掛著繁體房號牌,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幾人一眼望過去,只覺得門挨門、戶挨戶。
這些「房子」密密麻麻排列著,像一口口豎著的棺材,又像一排排立著的墓碑。
一想到這是現實里的投映,幾人就覺得毛骨悚然。
活人住棺材房。
……
……
老鬼像是沒察覺身後的動靜,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呢,叫標叔,呢棟樓嘅管理員。
今日你們頭一日上班,我帶你們巡一次樓,講下規矩。」
他從屋子裡拎出個紙糊的燈籠,綠瑩瑩的光從紙里透出來,照得他半張臉發綠:
「以後就你們自己巡,早晚各一次,晚班十二點開始,四點結束。」
說著,老鬼又遞過來一隻紅色大塑膠袋,裡面裝著最普通的線香,帶著點霉味。
陳曦伸手接過來,分量很輕,像拎著團空氣。
「女仔幾醒目。」
標叔滿意地點點頭,誇了一句:
「做保安,就要有眼力見,唔好咩都問,咩都管。不該管的不要管,不該問的不要問,有沒有記住?」
「記住了。」陳曦點頭。
「房租的話,做保安都要交,沒得例外。」
標叔晃著鑰匙,往樓梯口走:
「每三日一個金元寶,我夜晚去收,房間就安排喺十七樓,1702到1705,四間房,自己揀。」
「設施愛惜點用,整壞咗要原價賠。住得不舒服,就下來找我換鎖匙。」
他說著,抬手腕看了眼表
「一點零五分啦,走啦,巡樓,遲咗,有的租戶會不高興嘅。」
「呢棟樓二十三,一層二十戶,大多都是租戶,好說話嘅。」
自稱是標叔的老鬼走在前面,背著手:
「你哋做保安,每日巡一次就可以嘍,晚黑十二點一次,白日可以休息,沒有事唔好亂敲租戶門,惹人嫌。」
他說話帶著本地口音,時不時蹦幾個粵語詞,好在幾人都能聽懂。
「一樓二樓都沒有乜事,都是些老人家,早早就睡了。
最多就是有細路仔半夜跑出來玩,見到就叫他回家去,只要講道理,它就會聽的。」
幾人默默聽著,目光掃過兩側的房門。
有的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有的傳來電視的沙沙聲。
不知道是哪一戶房間裡收音機播著老粵劇,女人的唱腔咿咿呀呀。
有的房間裡傳來男人罵孩子的聲音,粵語罵得又快又急,期間還夾雜著小孩的哭聲。
還有打算盤的聲音,「噼里啪啦」清脆的很。
聽著熱鬧,像普通的居民樓。
可仔細聽就不對了。
粵劇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循環播放,像卡帶了。
男人罵孩子的話也重複著同一句,罵了十幾分鐘都沒變。
算盤聲節奏永遠一樣,像機械在打,反反覆覆重複那幾個數。
像提前錄好的音,在門後循環播放。
康小佳往陳曦身邊靠了靠,手心全是汗。
江辰走在最後,眼神好奇地掃過每一扇門。
太刺激了。
他能感覺到,門縫後面有東西在看著他。
無數道目光,透過門縫、透過牆、透過雜物堆黏在他們身上——滑膩膩的,像盯上獵物的蛇。
……
……
走到三樓轉角的時候,標叔忽然停下了腳步。
樓梯轉角的空地上,擺著個小小的木牌位。
木牌上沒有字,光溜溜的,只有巴掌大,就那麼靜靜立在牆角。
牌位前面放著個豁口的瓷碗,裡頭裝著半碗餿掉的白飯,飯上插著三根香,燃到一半,冒著細細的黑煙。
碗邊還有半塊發霉的餅,長著綠毛。
「哎呀,你個衰仔!又跑出來玩!」
標叔眼睛一瞪,蹲下去,對著牌位念叨:
「叫你唔好亂跑唔好聽,你阿媽在屋等你返去食飯啊!再調皮,等下你阿媽出來捉你,剝你皮啊!」
他話音剛落。
「嘻嘻……」
兩聲細細的小孩笑聲,憑空響起來。
像在耳邊,又像在頭頂,聲音稚嫩的、尖尖的,很難分清性別。
誰知笑聲剛落,幾人也就是眨了眨眼,地上的牌位「唰」地一下就沒了。
與此同時,牆角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對小小的濕腳印。
只有巴掌大,像三四歲小孩調皮踩出來的。
腳印一步步往牆根走,最後印在牆上,慢慢淡了——像看不見的孩子鑽進了牆裡。
「沒有事。」
標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習以為常地對著陳曦他們擺擺手:
「細路仔調皮,搞搞震。」
「以後你哋巡樓要是見到呢啲牌位啊,細路仔啊,就講兩句叫他們返屋去,聽話的自己就走嘍。」
「要是不聽話,就上三炷香,哄兩句就得。」
「記住。」
說到這,標叔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
「不管他們跟你講什麼,你都不要隨便答應,要是應承了做不到,它就真的會纏你一世的哇。」
【禁忌二:不要答應租戶的任何請求。】
幾人神情各異,但都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
這是第二條禁忌。
……
標叔說完,又繼續往上走,嘴裡還嘟囔著:「呢班細路,越來越唔聽話,都怪佢哋阿媽管唔住……」
跟沒事人一樣。
幾人跟在後面,心裡都有點發毛。
剛才那些反覆出現的聲音,以及小孩的笑聲,還有鑽進牆裡的腳印——
都在提醒眾人,這棟樓里的「住戶」,沒一個是活人。
可標叔卻像是習慣了,仿佛這是什麼「常識」。
幾人又往上走了兩層,樓道里的味道慢慢變了。
霉味淡了點,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血腥味,還混著點甜膩膩的香水味。
「七樓,是芳姐開的鋪頭。」
標叔隨口說道:「她的料子矜貴,你們這些新死鬼啊,平時路過不要亂碰,碰壞了賠不起的。」
幾人默默記筆記。
等拐上七樓走廊,站在第一個陳曦腳步僵了僵,抬起的腳好半天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