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林北在蘇晚棠旁邊的座位上坐下來,把那隻淡藍色的保溫袋放在桌上,拉開拉鏈。裡面是兩個一樣大小的保鮮盒,並排碼著,中間還塞了兩雙筷子和兩把勺子。
他把其中一個保鮮盒拿出來放在蘇晚棠面前,另一個留給自己。
打開蓋子,是清炒西蘭花和雞胸肉片,旁邊碼著一小份雜糧飯。菜的色澤很新鮮,西蘭花翠綠,雞胸肉切得薄,表面微微焦黃,撒了幾粒白芝麻。米飯是雜糧的,燕麥和小米混在一起,顆粒分明。
「謝謝!」林北夾了一筷子西蘭花。
「早上起來順手炒的,不費事。」蘇晚棠也打開了她那份,低頭吃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後,她沒有立刻夾第二口,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林北注意到了她的動作,但沒急著開口。他夾了一塊雞胸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等著她自己說。
「我爸……」蘇晚棠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他剛才給我發消息了。」
林北嚼雞胸肉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放下筷子看著她。
蘇晚棠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碗裡那幾片西蘭花上:「他說他投的那三萬塊錢,被騙了。」
她的聲音很平,「他說他今天上午發現那個電話打不通了。他去城東創業園找了一圈,那棟樓已經鎖了。他說他站在那棟樓前面站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北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鼓起又落下,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晃動的光影。
「他說他對不起我,」蘇晚棠的聲音低了下去,尾音有些發澀,「他說他本來想賺了錢讓我過上好日子,結果把日子過得更難了。」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遠處的走廊里傳來幾聲模糊的說話聲,又漸漸遠了。
林北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你爸那三萬塊,可能還能拿回來。」
蘇晚棠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愣怔。
「因為已經有人報警了。」林北說,「那個是非法組織,警方已經立案調查了,涉案資金會被凍結,等案子辦完,會按程序退賠。過程可能會慢,但應該能拿回來。」
蘇晚棠看著他,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些?」
林北的語氣放得很平:「我爸有個朋友在公安部門工作,我也是今天上午聽說的。」
蘇晚棠看了他兩秒,沒有再追問。她低下頭,筷子在碗裡輕輕撥了兩下:「那你有沒有聽說……這個過程要多久?」
「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可能半年。但這種案子一般不會拖太久,證據鏈已經完整了,涉案資金也凍結了,退賠只是時間問題。」林北說。
蘇晚棠點了點頭。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西蘭花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你爸現在怎麼樣?」林北問。
蘇晚棠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說他還在外面,說想一個人走走。我說『那你走完了就早點回來』,他說『好』。」
她頓了頓:「我打電話給他,他沒接。」
「那讓他自己待一會兒。」林北說,「他需要點時間消化。等他回來了,你再跟他好好說說。你不用勸他什麼,也不用安慰他,就讓他知道你在家就行。他自己會想明白的。」
蘇晚棠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嗯」了一聲。她重新夾了一塊雞胸肉放進他碗裡,動作很輕,像是順手。
林北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肉,沒有說什麼,夾起來吃了。雞胸肉切得薄,嚼起來不柴。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剩下的飯。蘇晚棠把兩個保鮮盒疊好收進保溫袋裡,拉上拉鏈。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
風很大,從空曠的球場那邊灌過來,吹得人縮脖子。劉老師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棉服站在隊伍前面,雙手叉腰,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先跑兩圈熱身,然後自由活動。想打球的打球,想跑步的跑步,別站著吹風就行。」
隊伍稀稀拉拉地應了一聲。兩圈跑下來,有人已經開始喘了,有人把外套脫了搭在看台欄杆上,搓著手往球場跑。
林北沒有往球場走。他轉身走向器材室,跟劉老師說了一聲,從裡面拎出一根跳繩。跳繩是那種塑料包裹鋼絲的,握把上纏著黑色的防滑膠帶,握在手裡有點涼。
他在操場邊找了一塊空地,開始跳繩。
第一個一百個跳得還算輕鬆。繩子在頭頂劃出規律的弧線,落地聲很輕,節奏穩定。跳到一百五十個的時候,小腿開始發酸,呼吸也急促了一些。他沒有停,咬著牙繼續。
兩百個之後,他放慢速度喘了幾口氣,然後重新開始。三百個的時候,跳繩的動作已經有些變形了,手臂開始發酸,繩子偶爾打到腳面,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北哥!」
林北停下來,轉頭看到王俊正朝這邊跑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加絨衛衣,帽子扣在頭上,跑起來的時候肚子上的肉跟著一顫一顫的。
「你在跳繩?」王俊跑到他面前停下來,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我看你跳了好一會兒了,不累嗎?」
「累,但也要堅持。」林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張明遠說跳繩減脂比跑步快,我就試試。」
王俊低頭看了看林北手裡那根跳繩,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目光在他下巴的位置停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微妙,先是打量,然後陷入沉思。
「北哥,你跳繩能跳多少個?」
「剛跳完一組,三百個。」
「三百個!」王俊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不是,你跳繩是按百算的?我跳繩是按十個算的。我跳五十個就得停下來喘口氣,跳到七十個的時候感覺自己在跟死神拔河。」
林北沒忍住,笑了一下:「那你也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