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翎聽到消息的時候,正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香檳。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著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緊。
恰好這時樓下花園裡一個身影從人群中穿過。
是顧勤。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穿過人群和燈光直直地朝二樓掃過來。
兄弟倆隔著上下十幾米的距離沉默對視,誰也沒有先移開目光。
但之後同時轉開了臉,一個繼續往花園深處走去,一個轉身從窗邊退回了走廊的陰影里。
顧翎看著顧勤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里,微微眯起眼,面上依舊雲淡風輕,但攥著欄杆的那隻手的骨節一點點泛白。
但很快他就將心底的情緒壓了下去。
爸爸那邊還有事情沒有處理乾淨,他得先過去。
另一邊,蘇亦嵐正急得團團轉。
因為她找不到溫情了。
顧家這座別墅大得像迷宮,房間多得數不清,花園裡又到處都是賓客,之前溫情覺得兩個人一起找太浪費時間,所以她便和她商量好分頭行動——她去花園找,她自己去別墅裡面找,同時約定找到了手機聯繫。
但她在花園裡轉了一圈沒發現溫繁的影子,想著他可能在別墅裡面,便拿出手機給溫情發消息問她在哪,有沒有找到人,但結果消息發出去一直沒人回,打電話過去也沒人接。
這下她不禁急了。
說好了保持聯繫,怎麼忽然就聯繫不上了?
她顧不上再找溫繁,開始滿別墅找溫情。
花園裡的賓客被她挨個掃了一遍,但沒有,幾間休息室被她推開看了,也沒有。
她越找越慌,腦子裡忍不住冒出各種不好的念頭。
這邊蘇亦安本來在花園裡和幾個朋友聊天,遠遠看到他姐腳步匆忙地穿過人群,臉色不太好看。
他下意識站起來朝她走過去,抬起手想打個招呼,剛說了句「姐你怎麼了」,就被她一巴掌推開手臂:「別煩我!我在找溫溫!」
「她怎麼了?」蘇亦安皺眉。
「找不到她了!消息不回電話不接……對了,你看到她沒?」
「沒有。」
蘇亦嵐轉身就走。
蘇亦安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跟上去問她姐到底什麼情況。
蘇亦嵐本來不想理會,但腦子轉了轉——多一個人找總比她一個人瞎轉悠強,於是頭也不回地說找不到她了,讓他也幫忙找找。
蘇亦安還沒來得及問細節,她已經快步拐進了下一條走廊,他只好按下滿肚子疑惑跟上去。
兩個人一路找到泳池附近時,蘇亦安率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溫情正從泳池另一邊走過來。
他正要開口叫他姐,卻發現她的神情有些奇怪,腳步虛浮,恍恍惚惚的,臉紅得像剛蒸完桑拿。
蘇亦嵐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她只看清那個人是溫情,立刻像一顆小炮彈一樣衝過去一把抱住她,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後怕和著急。
「溫溫!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溫情被她這一抱撞得整個人從那種玄乎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她愣了一下,看著蘇亦嵐擔憂的眼神,遲鈍地眨了眨眼,好像在慢慢辨認面前的人是誰。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有點飄:「我去找哥哥了……你怎麼了?」
「我去找哥哥了……你怎麼了?」
蘇亦嵐學著她的語氣重複了一遍,然後開始連珠炮似的控訴,邊說話邊掏出手機給她看屏幕上那一排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
「我當然知道你去找你哥哥了,但你為什麼一直不聯繫我,你說我怎麼了?你看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發了多少條消息,你一條都沒回!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到處找你,花園找了一圈,一樓找了一圈,就差沒把顧家翻過來了!」
溫情這才發現手機上確實顯示著好幾個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
她剛才在柜子里的時候怕手機發出聲響暴露位置,提前調成了靜音,後來發生了一連串她腦子完全處理不過來的事情,根本沒顧上看手機。
她滿臉愧疚地向蘇亦嵐道歉,解釋說。
「不好意思蘇蘇,我手機靜音了沒聽到。」
蘇亦嵐見她一臉真誠的歉意,又看她安然無恙,氣很快就消了,轉而問她:「那找到你哥了沒?」
不想溫情聽了蘇亦嵐的問話,臉卻騰地紅了。
她避開蘇亦嵐的目光,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找到了。」
蘇亦嵐往她身後張望了一眼,發現什麼都沒有,不由疑惑地問。
「找到了?那他人呢?」
「……在二樓休息室休息。」
溫情的聲音更小了。
「他之前一直在那裡?你在那裡找到他的?」蘇亦嵐問。
溫情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蘇亦嵐嘆了口氣,說:「好吧,找了那麼久原來就在二樓,早知道一開始就去二樓找。」
這時她注意到溫情臉色潮紅得不正常,眼神奇怪地問。
「你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不舒服?」
不料溫情聽了反應卻有點大,連連擺手說:「沒有沒有只是剛才走路太急了有點熱……」
說著臉上的紅暈不但沒褪反而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蘇亦安也疑惑地看向溫情,覺得她此時神情實在有點不對勁,恍恍惚惚的,眼神飄忽不定,像是魂還在別的地方沒飄回來。
被兩人同時用探究的目光盯著,溫情急忙又解釋了一遍,語氣努力裝得自然。
「可能是剛才找哥哥的時候跑得太急,加上宴會上人太多空氣不流通,所以才有點熱,真的沒事,一會兒就好。」
見兩人沒有繼續追問,溫情暗自鬆了口氣,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之前在三樓房間裡的情景。
那時顧伯安一行人終於離開了房間,柜子外面的喧囂聲漸漸遠去,最後歸於一片死寂。
她正準備開口問哥哥接下來應該怎麼辦,溫繁卻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滾燙,掌心微微發顫,呼吸比剛才還要急促粗重。
他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字句,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情情……你先出去……去外面……不要進來……」
感受身旁滾燙的身體,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紅著臉從柜子里爬了出去。
房間裡依舊一片狼藉,但她顧不上那些,快步走到門外,見沒人後把門虛掩上,背靠著走廊牆壁蹲下來,雙手捂住自己發燙的耳朵。
但是隔音並不好。
她聽到了櫃門打開的聲音,聽到沉重的腳步聲走向洗手間,聽到水龍頭被擰開,然後是一陣壓抑又低沉的、被水聲掩蓋卻仍然隱約可聞的喘息聲。
她把耳朵捂得更緊了,但那聲音還是像細針一樣從指縫裡鑽進來,曖昧而克制,低沉而隱忍,一聲一聲地敲在她耳膜上。
她蹲在門外,心跳如擂鼓,全身僵直不敢動。
過了好幾分鐘,洗手間的水聲終於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門從裡面被拉開,溫繁走了出來。
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臉色依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他看到她還蹲在門外,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別開了目光,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你沒走?」
他的聲音還帶著事後的沙啞,語氣里滿是窘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恥。
「我怕哥哥一個人在這裡會有事……」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臉紅得能滴血。
兩個人尷尬地站在走廊里,誰也不看誰。
最後還是溫繁先開口,說先離開這裡。
溫情連連點頭,跟在他身後往樓下走,一路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背影。
也因此,直到現在她耳旁仍不時浮現那曖昧低沉又壓抑的喘息聲,揮之不去,越想忘掉越清晰……
蘇亦安站在旁邊,看他姐摟著溫情的肩膀噓寒問暖,語氣里的關心和著急不加掩飾。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明明是他姐姐,從小到大和他最親密的人,現在卻對一個外人比對他還好。
說話也溫柔,表情也耐心,好像那個人才是她親姐姐,而他只是個多餘的弟弟。
他正感到不平衡時,心底忽而響起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像一條冰涼的小蛇從耳道鑽進去,順著血管慢慢爬進大腦:既然感到不滿,你為什麼不報復她呢?
聽到這聲音,蘇亦安頓時一愣。
那聲音還在繼續,柔軟而蠱惑,每一個字都像浸了蜜的毒針,精準地扎進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你看她,明明什麼都不是,卻搶走了你姐姐全部的目光。你姐姐以前多在意你啊,現在呢?出門要帶著她,逛街要帶著她,連來參加宴會都全程黏著她。
她的眼睛裡現在只有這個外人,你這個親弟弟反而成了多餘的擺設。她把你姐姐搶走了,把舅舅的欣賞也搶走了——你沒看到舅舅看她的眼神嗎?
那種眼神他從來沒有給過你,他連畫室都不讓你進,卻把未完成的畫交給她補。
你才是蘇家的孩子,這一切本應該屬於你。
她一個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的外人,憑什麼?
你看她站在那裡,一副無辜乖巧的模樣,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可就是這種無辜才最可恨。
沒有她,你姐姐會重新看到你,你舅舅會把目光放回你身上,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你就不想讓一切恢復原樣嗎?」
蘇亦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溫情身上。
此時蘇亦嵐正低頭檢查她有沒有受傷,那種關切的目光是他很久沒有從姐姐那裡得到過的。
自從溫情出現以後,姐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更少了。
對啊,憑什麼……
他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暗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輕輕撥了一下某根弦。
隨後他慢慢走到溫情身後,看著面前人疑惑看過來的餘光,然後忽然伸出手,朝她後背推了一把。
蘇亦安的舉動很突然,誰都沒有料到。
只見溫情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失重的感覺來得猝不及防。
她下意識想抓住什麼,但泳池邊緣就在她腳下不到一步的距離,她的手在空中徒勞地抓了一把空氣,然後整個人栽進了泳池裡。
水花四濺,冰冷的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灌進她的耳朵、鼻腔。
裙擺在水中像一朵綻開的煙粉色花朵,裹著她的雙腿往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