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勢晦坊今晚很高興。
他開著那輛黑色小車穿過布魯克林老工業區坑坑窪窪的路面時,手指一直在方向盤上跟著車內音響節拍輕輕敲打。
柚緒主動給他發了任務邀請,不是群發和組織指派,是她本人親自發的加密消息,指定要他和她一起完成今晚的行動。
光是這一點就夠他把這條消息截圖了三份,分別備份在不同地方,文件夾名字叫「重要文件勿刪」。
本來他還在打算繼續冷暴力她幾天的。上次她跟那個男的一起出任務,回來之後他找她說話,她都不怎麼理,說了十句她才回了一句「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當時就覺得心口被人拿刀子剜了一塊,回去之後越想越氣,氣得一晚上沒睡著,決定給她點顏色看看。
得讓她知道他也是會生氣的,是有脾氣的男人。
原本計劃好的冷暴力時期是五天,今天是第三天,但既然是柚緒主動邀請的,再不答應就顯得他沒男子漢的大度氣概了。
一個有格局的男人,應該懂得在該放下的時候放下,該原諒的時候原諒,不能跟女人斤斤計較。
他很大度地刪掉了手機里那張寫滿了「不理她不理她不理她」的備忘錄。
果然,柚緒是對他有感情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柚緒,因為他們從小一起在孤兒院裡長大——不對,那地方不叫孤兒院,叫「培養中心」。
因為他和柚緒都沒有父母,只能和另一群小孩子們在鋪著白瓷磚的宿舍里睡覺,吃食堂里永遠是一個味道的營養餐,一起接受藥物改造。
那些藥物打進血管里的時候疼得像是被燒紅的菸頭捅進皮肉里,每次注射完他都趴在床上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一枕頭。
柚緒比他小三歲,個子比他矮,瘦得像一隻小野貓,但她從來不哭。
有一次注射完,她從隔壁床上爬過來,坐在他床邊,用那隻小小的手捏著一條粉色的手帕,笨拙的替他擦掉臉上的眼淚。
她的手上還貼著注射後留下的創可貼,手背上有好幾個青紫色的針眼,但她替他擦眼淚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把他弄疼了。
她說,別哭啦,再哭就不帥了。那年她四歲,他七歲。
伊勢晦坊把車停在路中,他伸手探入口袋,摸到一塊柔軟的手帕,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粉色手帕抽出來。
手帕已經洗得起毛,有幾處脫了線,繡著的小兔子圖案已經模糊得只剩兩個長耳朵,但摺疊的整整齊齊,保存得極好。
伊勢晦坊把手帕展開,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天價珍品,然後虔誠地將臉埋了進去,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吸得盪氣迴腸,他的肩膀上提,胸膛隨著吸氣起伏,整個上半身都投入這份吮吸中了。
然後他緩緩吐出那口氣,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興奮得意逐漸鬆懈下來,變成了一種陶醉的、恍惚的安詳。
伊勢晦坊閉著眼睛,把臉在手帕上來回蹭了兩下,又吸了一口氣,這次吸得更深,把整張臉都埋進去了。
「啊——」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張臉上都洋溢著難以言表的享受,就是這個氣味。
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能清楚的分辨出柚緒在上面殘留的體香。
這種味道是任何香水都無法複製的,淡淡的奶香混著一點點汗水干透之後,留下的若有若無的微咸,像夏天傍晚從孤兒院後院草地上吹過的風。
十幾年過去了,他對這種氣味的記憶沒有任何衰減。
「嗯——嗯——」他寶貝似的將手帕疊好,放回西裝口袋裡,手輕輕的拍了拍,像在哄一隻睡著的寵物。
他靠在駕駛座上,開始幻想今後的美好生活。
從今天這情況來看,之前柚緒對他的冷臉和訓斥,其實都是少女的嬌羞罷了。
她從小就不擅長表達感情,在孤兒院的時候就是這樣,明明喜歡小貓卻總說小貓煩,明明想跟他一起吃飯卻總擺出一副「隨便」的表情。
長大之後更嚴重了,每次見到他都愛答不理,說話從來不帶好臉色,有時候還會直接一腳踹在他臉上。
但那不就是被說中了心意之後不好意思表達嗎?只能靠裝作傲嬌來掩飾自己的心動吧?
真是可愛啊。
柚緒下下個月就滿十八歲了,一個十八歲的女人,一個成年女人,看來是到了能坦然面對自己內心的年紀了。
所以才主動邀請他一起出任務,想用這種含蓄委婉的方式表達愛意,還故意把功勞讓給他!
那個目標已經被她打傷了,只需要他來做最後收尾,這分明就是把戰果往他手裡塞,讓他在組織里多一份功勞。
但她又知道男人的自尊心不能被施捨,所以做成了像是偶然合作的樣子。真是用心良苦,他都還沒準備好呢,嘻嘻。
他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劉海,又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確認自己在看起來足夠英俊瀟灑之後,才重新啟動車開了出去。
工廠二樓,柚緒和李安還在等伊勢晦坊上鉤。
「等下!」柚緒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剛才那種懶洋洋的笑意從臉上一掃而空,隨即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這傻逼身後還跟了人!生物電的信號還有一個。」
李安轉過頭看她,聲音沉下來:「怎麼回事?你不是保證他一個人來嗎?」
柚緒咬了咬牙,然後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手從額頭滑到下巴,把清純可愛的蘿莉臉揉的變了形。
「那個草包被人跟蹤了!」
「那個信號離他很遠,但一直跟著他,一直跟在他後面。」
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悶悶的傳出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他一個組織里排行前六的職業殺手,被人跟了整整一路都沒發現……」
她說到最後,聲音氣得發抖,不知道是還是覺得丟人。
李安沉默片刻,然後也抬手捂住了臉。
「你們殺手組織,是不是只有六個人啊?」
月光下,兩個在廢棄樓頂上的人保持著同樣捂臉的姿勢。
「不是。」柚緒把手從臉上拿下來,深吸一口氣,快速說道:「他黑霧鋪開之後半徑很大,會自動偵查進入範圍內的任何活物。」
「所以他的本體的反偵查意識一向不好,因為有黑霧替他放哨,他從來不需要自己去發現敵人——算了,我不替他找補了,他就是純傻逼。」
「一個靠當殺手吃飯吃了這麼多年的人,換了個沒有黑霧提前鋪好的環境就被跟蹤了都不知道,這不是草包是什麼?!」
她說到最後都被自己弄煩了,用力甩了甩頭,鯔魚水母頭的發尾在她肩上來回拍打。
「現在怎麼處理?」李安沒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抱怨已經發生的事沒有任何意義,重點是接下來怎麼辦。
柚緒把手機拿出來看了看時間說:「只能繼續了。」
「跟蹤那人怕被發現,所以一直保持在黑霧的偵查範圍之外。」
「他離伊勢晦坊至少有五、六百米,這意味著對那個傻逼動手、到跟蹤者趕到現場,中間有一段空白時間差。」
「只要我們在這段時間裡把他解決掉,然後立刻撤退,跟蹤者就算到了也只會看到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