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宴設在寺院東側的齋堂里。
木桌木凳,漆色已經磨得發亮,卻擦得一塵不染。
幾道素菜用料簡單,味道清淡,但依舊很鮮美 。
沈詞吃了大半碗飯。
江鐸坐在她對面,目光時不時落在她的臉上,眼睛裡,始終沉著一層化不開的暗色。
下山的石階比上山時難走一些,江鐸牽著沈詞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得嚴絲合縫,不肯放開半分。
「那邊成片的都是百年以上的銀杏樹,」他的手指著不遠處,「等秋天來的時候,葉子全黃了,這裡的景致又會別有一番風味。」
他又指向遠處山澗:「那道泉水叫『鈴音』,水流聲清脆悅耳,很多人都喜歡去那邊拍照。」
沈詞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
她側過頭,看著江鐸的側臉。
他下頜線繃得緊,語速不自覺地加快,目光雖然在看風景,餘光卻始終鎖在她身上。
她看得出來——
他是在用這沿途的聲色,拼盡全力去分散她的注意力,想讓她把大師方才在禪房裡說的那些話盡數拋諸腦後。
可他並不知道,她確實不在意。
那生辰本就不是她的,那卦象批的也不是他們的命數。
可這一切,江鐸並不知道 。
沈詞心裡微微發澀,輕輕拽了拽他的胳膊:
「江鐸。」
「嗯?」
「我們去那邊坐會兒吧。」
她指著路旁柳樹下的一張木質長椅。
那椅子藏在幾株老柳的濃蔭里,枝條垂下來,像是一道天然的簾幕。
旁邊鬱郁森森,草木繁茂,山風穿林而過,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也將周遭的喧囂隔絕在外。
兩人在長椅上並排坐下。
沈詞率先開口:「江鐸,通聞大師……」
她的話才說到一半。
江鐸忽然側身,一把將她抱進了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手臂箍得她有些發疼,聲音悶悶地從她頭頂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悠悠,對不起。」
「我今天不應該帶你來這裡。」
他抱得更緊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身體傳過來,又快又重:
「你就當沒有聽過那些,好嗎?」
「我不相信那些命格,你也不要相信,好嗎?」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發間,微微收緊,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急。
「我們會好好的,等你畢業我們就結婚,我們一定會一直幸福下去……」
沈詞聽著,心口更加酸澀。
她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掌心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
山風拂過柳枝,發出沙沙的輕響,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良久,沈詞停下了拍撫的動作。
她從他懷裡微微仰起臉,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裡。
她看著他,輕輕開口:
「江鐸,你這麼聰明——」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他緊繃的下頜線:
「難道從未發現,我與曾經的她,不同嗎?」
話說出口後,沈詞覺得輕鬆了很多。
像是心裡一塊壓了許久的巨石,在這一瞬間轟然碎裂,連帶著呼吸都變得輕盈起來。
她靠在江鐸懷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坦然。
她一直以為,這件事情會被她永遠埋在心底,爛在歲月里,不會告訴任何人。
畢竟,借屍還魂、重回一世,這種事太過離奇,說出來只會被當成瘋子。
可江鐸——到底是不同的。
在他面前,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曾經的她?」
江鐸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微微鬆開懷抱,目光落在眼前女子清冷的眉眼上。
腦海中那些曾經被他刻意忽略的細枝末節,突然在這一刻串聯成線。
以前,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一個人的性情變化為何會如此之大?
從貪婪虛榮變得清冷自持,從諂媚庸俗變得通透豁達。
他曾經想過,或許該找人去查一查,去深挖一下,或許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可後來,當他徹底、毫無保留地愛上沈詞後,他就親手掐斷了探究的心思。
左右,他愛的是她,這就足夠了。
江鐸深吸了一口氣,喉結微滾,聲音有些發緊:「悠悠,你什麼時候變成的她?」
未等沈詞回答,他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立刻就想到了什麼:
「是你上大學前,在溫泉里……對嗎?」
沈詞看著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難怪……」
江鐸低喃著,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重新按回懷裡,下巴抵在她的肩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難怪。
難怪從那時開始,她看他的眼神變了,說話的語氣變了,除了長相幾乎一切都變了。
難怪從那時開始,他就再也移不開眼,仿佛被一種全新的、致命的吸引力牢牢釘住。
沈詞從他懷裡退開一些,仰起頭看他。
她眼底映著斑駁的光影,聲音很輕:
「江鐸,你不會害怕嗎?」
「害怕什麼?」
「借屍還魂這種事,應該也算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吧。」
江鐸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要說怕的,」他俯下身,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聲音低啞得近乎嘆息,「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怕你像突然來到這裡一樣……突然消失。」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髮絲滑下來,落在她頸後,微微收緊。
「其它的又有何懼呢?」
他看著她,目光坦然,「不管你從哪裡來,原來是誰,現在你都是我的悠悠。」
話音落下,他忽然皺了皺眉。
有個念頭猛地竄進了腦海。
他認真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
「既然你不是她……那我以前用別人的乳名叫你,你會不會不舒服?」
他竟在糾結這個。
沈詞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接受得這麼快,角度又如此清奇。
她看著他後悔的模樣,忽然就有些想笑,眼底漾開一層溫軟的波光。
她搖了搖頭。
「在原來的世界,我的名字也叫沈詞,」她輕聲說,唇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乳名也是悠悠。而且……長相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