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完紅布條,江鐸將沈詞穩穩放下,卻沒有立刻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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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她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髮絲,這才牽著她往寺院深處走。
穿過正殿側門,是一條青石鋪就的小徑,兩旁種著茂密的竹林。
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漏下的光斑在地面跳躍。
小徑盡頭連著幾級石階,通向一間獨立的禪房,檐角懸著一隻銅鈴,靜悄悄的,與前面的喧囂仿佛兩個世界。
「江家每年都給這座寺院捐香火,」江鐸低聲解釋,手指與她相扣,「用於修繕殿宇、供養僧眾。我小時候跟著爺爺來過幾次,後來每年也都來。」
他話音剛落,禪房的竹簾被人從裡面掀開。
一位老僧站在門口,身披赭色袈裟,手持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生得慈眉善目,兩道白眉很長,幾乎垂到眼角,面上溝壑縱橫,卻透著一股子澄澈的平和。
看到江鐸,他先是一怔,隨即露出笑容,雙手合十:「江施主,許久不見。」
「通聞大師。」江鐸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通聞大師的目光落在江鐸臉上,細細打量,忽然「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上前半步,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連那串佛珠都忘了轉動:
「怪哉……去年老衲見施主時,還觀你情緣線淺,命裡帶孤,怎的短短一年不見,竟紅鸞星動,連眉宇間的戾氣都化了不少?」
江鐸聞言,微笑著側過身將身後的沈詞讓了出來。
通聞大師順勢望去。
沈詞站在竹影里,山風吹動她的裙擺,陽光透過葉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眉眼沉靜,像是一株生在空谷的幽蘭,不張揚,卻自有一段清凌凌的氣韻。
老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眼中的驚訝漸漸化為一種由衷的欣賞。
他不由點了點頭,白眉舒展開來,連聲道:「好,好……難怪,難怪。」
三人進了禪房。
屋內陳設極簡,一榻、一案、一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通聞大師在蒲團上坐下,示意兩人也坐。
小沙彌奉上清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茶香裊裊中,通聞大師看向沈詞,目光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這位女施主,不知可否告知老衲你的生辰?」
沈詞愣了一下,隨即報出一個日期。
這是原主的生辰。
通聞大師聽完,點了點頭,閉上雙眼,開始轉動手中那串佛珠。
沉香木的珠子一顆顆從他指腹間滑過,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起初他的神色還算平和,可漸漸地,那兩道白眉越皺越緊,像是遇到了什麼極大的困惑。
他的手指頓了頓,又繼續撥動,速度卻慢了下來,仿佛在反覆確認什麼。
禪房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香爐里的檀香無聲地燃著,一縷青煙筆直地升起,又在半空悄然散開。
不知過了多久——通聞大師終於睜開了雙眼。
他的目光在面前這對年輕男女身上來回跳動,從江鐸那副篤定坦然的眉眼,移到沈詞沉靜溫婉的臉龐。
兩人並肩坐著,肩與肩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卻莫名地契合,像是一幅本該渾然天成的畫。
通聞大師張了張嘴,第一次感到語塞。
他活了七十多年,看過無數人的八字,解過無數段姻緣,或良緣,或孽債,或平淡如水,或轟轟烈烈,總能道出個一二三四。
可眼前這對璧人,單從面相看,分明是極般配的一對,一個沉穩深情,一個清貴溫婉,坐在一起便是一道風景。
可那八字合在一起……
竟是血淋淋的大凶。
他閱人無數,從未見過這般面相契合、氣場相融,卻在命理上處處相衝的八字。
通聞大師握著佛珠的手停在半空,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句「八字不合」在舌尖轉了三圈,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江鐸望向沈詞時眼底毫不掩飾的溫柔,平生第一次,不知該如何開口。
通聞大師的目光從江鐸身上移開,又落在了沈詞臉上。
握著佛珠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都有些開始自我否定了。
眼前這姑娘,氣質清凌凌的,眼神乾淨得像山澗初融的雪水,怎麼看都不該是卦象上的那般——
自私自利,強求孽緣,最終自食其果。
他解了一輩子卦,自認相由心生,可此刻,他竟有些分不清是相錯了,還是卦錯了。
「通聞大師,」江鐸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禪房裡凝滯的寂靜,「您但說無妨。」
通聞大師在心裡長嘆一聲,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透著艱澀:
「老衲才疏學淺,方才推算了一下……二位的八字,合起來,並不是那麼完美。」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忍,卻還是說了下去,「強在一起,傷人傷己。」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鐸的肩膀猛地繃直了。
連帶著他握著沈詞的那隻手都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沈詞卻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她甚至覺得眼前這位大師倒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按話本子裡所寫的原劇情,原主可不就是強求了這份姻緣,最後鬧得個自食其果的下場嗎?
這八字,批得倒是准。
她的表情過於淡然,甚至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疏離。
這疏離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了江鐸的眼裡。
他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又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化作一縷青煙散去。
沈詞被他捏得生疼,疑惑地轉過頭。
正對上江鐸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質疑,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 。
她愣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她現在用的,是原主的生辰。
大師批的,也是原主和江鐸的姻緣。
可江鐸並不知道她這具身體已經換了芯。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想告訴他這生辰不是她的,想讓他別慌。
可還沒等她開口,江鐸已經先一步轉回了頭。
他目光坦然地迎上通聞大師複雜的視線。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
他頓了頓,握著沈詞的手緩緩抬起,十指相扣,舉到胸前,像是對著天地,又像是對著眼前這位閱盡滄桑的老僧,一字一頓:
「若我們八字不合——」
「那我便用一輩子,去改這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