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蕭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靠在沙發背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節在皮膚上按出幾道蒼白的印子,又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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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你還是太年輕了。」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里已沒有了方才的鋒芒,只剩下一個父親最無力的懇切。
「年輕人的感情,衝動居多。」
他緩緩地說著:
「兩個人看對眼了,覺得天大地大,愛情最大,恨不得把命都許給對方。可隨著時間推移呢?」
「激情會褪的,日子會歸於平淡的,到時候各種問題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性格、習慣、家庭、圈子,哪一樣不是坎?」
他抬起眼,看向江鐸,目光格外清醒:
「江少,你現在的保證再多、再漂亮,也無法讓我安心。我活了半輩子,聽過太多誓言了,可最後呢?風一吹,就散了。」
「等你們年歲都大了,你的身份,會使你每天身處名利場。那些宴會、酒會、應酬,你會接觸到各種各樣的誘惑——更年輕美麗的面孔。到時候,如果你變心了,你讓悠悠如何自處?」
「到了那時,她該怎麼辦?」
客廳里靜得可怕。
江鐸聽完,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再次開口。
「沈叔叔,您的這些擔憂,我都理解。為人父母,您想替她把往後幾十年的風雨都擋在外面,這沒有錯。」
「但有一點,」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沈蕭鳴,那雙漆黑的瞳孔里映著對方疲憊的臉,「您可能並不了解您的女兒。」
沈蕭鳴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悠悠始終不是把愛情放在首位的女子。」
江鐸的唇角忽然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里藏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滋味。
「她心裡有她的學業,她的原則,她自己的一方天地。愛情對她來說,是錦上添花,而非必須項。她從來不會因為愛一個人,就丟掉她自己。」
他說著,微微側過臉,目光似乎無意識地掃過那邊房門,又收回。
「無論您信與不信,我們在一起時,」他轉回頭,一字一頓,聲音很輕,「處於劣勢的,其實始終是我。」
「您所忌憚的我的家庭,我的身份,」江鐸抬起眼,目光清亮得驚人,「在悠悠眼裡,一文不值。」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能跟我在一起,那就代表……她還有一點點喜歡我。」
「只是一點點,就已經是我能抓住的全部了。」
「而且……」
江鐸停頓了一下。
「您想讓悠悠將來嫁一個普通人——」
「可憑悠悠的學識、才情,還有她骨子裡的那份清醒和驕傲。」
「普通男人,如何配得上她?又如何護得住她?」
沈蕭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適合的措辭。
他的女兒長相越發貌美,上了大學之後,變得更加勤奮好學,聊起自己的專業領域時眼裡總是閃爍著光芒。
這樣的悠悠,怎麼可能甘心被圈養在柴米油鹽的平淡里!
「沈叔叔,我知道您在怕什麼。」
江鐸緩緩抬起右手,輕輕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掌心下是劇烈跳動的心臟。
「但只要我和她在一起,」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進沈蕭鳴眼底,那裡面翻湧著讓人無法忽略的決絕。
「我願意用性命來保證。」
「會永遠護著她。」
「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沈蕭鳴徹底愣住了。
他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男人。
視線中,江鐸的眼睛亮得駭人,裡面沒有算計,沒有敷衍,只有讓人動容的虔誠。
他原本以為,江鐸會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樣,用那些虛無縹緲的海誓山盟來搪塞,或者用家族的權勢來施壓。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如此真誠 。
忽然間,沈蕭鳴想起之前聽過的一些隱秘傳聞。
關於江家。
往上數幾代,江家的男人似乎骨子裡都帶著一股子偏執的深情,認準了一個人,便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年江鶴軒為了娶江鐸的母親,據說做過很多驚世駭俗的痴事,後來更是把妻子寵得如珠如寶。
這些年外面多少誘惑,愣是沒聽過半點風言風語。
有其父必有其子。
眼前的男子,又何嘗不是如此?
沈蕭鳴閉了閉眼,胸腔里那股堵了很久的悶氣,忽然就泄了大半。
他想起女兒看向江鐸時眼裡藏不住的光亮,想起這兩個年輕人站在一起時那種無聲的契合。
罷了。
他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聲。
既然他們兩情相悅,他又何必做一個棒打鴛鴦的壞人?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人心會變,歲月會老,可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是真的。
沈蕭鳴抬了抬下巴,聲音沙啞,「小江,茶涼了,我給你換一杯。」
聽到這聲稱謂,江鐸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沈蕭鳴端起茶壺,思緒卻飄遠了——
那場商務宴會結束後,江總還有那些大佬們給他拋出來很多「橄欖枝」。
他原本一根都沒想接。
無功不受祿。
他沈蕭鳴胃口小,吃不下那麼大的盤子。
他一直覺得生意不必做太大,錢夠花,夠悠悠衣食無憂就好,何必去冒那些險?
可此刻,沈蕭鳴看著茶壺裡那些舒展開的葉片,忽然就下定了決心。
為了女兒。
從現在開始,他願意拼一把。
那些曾經覺得燙手的項目,那些看似高不可攀的人脈,他願意去接,去攀,去把自己扔進殘酷的商場裡再滾上幾圈。
將來或許依舊比不得江家分毫,可至少能讓悠悠在受委屈的時候,多幾分說「不」的底氣。
「小江,」沈蕭鳴放下茶壺,抬起頭,目光坦然,「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說。」
「我雖然不是保守的人。」沈蕭鳴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你們年輕人談戀愛,牽手、擁抱,甚至……更親密一些,我都理解。」
「但悠悠還在上大學。」沈蕭鳴抬起眼,直直地看進江鐸眼底,那目光里有請求,有警告,更有一種近乎卑微的託付,「我希望你在這期間,能對她發乎情,止於禮。」
「在她畢業前,給她留條退路。」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萬一將來你們走不到一起,萬一這段感情無疾而終,他希望女兒能清清白白的,不受任何拖累,不背負任何無法挽回的代價,還能像從未受過傷一樣,重新開始。
面對沈父的囑託,江鐸沒有半分遲疑。
他站直了身體,迎上沈蕭鳴審視的目光,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肅穆與認真。
「沈叔叔,我答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