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江」,是「江少」。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稱呼變化,江鐸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但很快便恢復了慣常的鎮定。
他大大方方地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卻不失禮數:「沈叔叔,您客氣了,叫我小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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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蕭鳴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江家培養出來的繼承人。
無論什麼時候都能面不改色,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這份城府,這份從容,放在商場上是利器。
放在……感情上,就讓人不得不防了。
沈蕭鳴慢條斯理地開始泡茶。
溫杯、投茶、注水,空調屋裡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兩個人的表情。
「江少,」沈蕭鳴突然開口:「我上周參加了一場商務晚宴,您的父親江鶴軒先生也在。」
江鐸端起茶杯:「是嗎,家父未曾同我提起這件事。」
他心裡已然知曉,沈父大概是在宴會上知曉了他的身世。
「江總很照顧我。」
沈蕭鳴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釘在江鐸臉上。
「他讓我坐在主座上,給我引薦了馮董、趙行長、還有海城來的蔣董。他們都是平時我連見一面都難的大人物,那天卻一個個地跟我握手,跟我喝酒,跟我談合作。」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我沈蕭鳴做了將近二十年的生意,從小作坊做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個『穩』字。」
「我不貪心,也不做夢。所以那天晚上回去,我一直在想——」
他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茶几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有什麼值得江總對我另眼相待的?」
沈蕭鳴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嘲的苦味。
「這些年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家業,在江家眼裡大概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我這個人,要背景沒背景,要人脈沒人脈,脾氣還倔,不懂變通。」
「江總那種身份的人,跟我喝杯酒都是給我臉了,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紆尊降貴地照顧我?」
「我想了好幾天,把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認識的所有人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怎麼都想不通。直到我回家,跟你林阿姨說起這件事——」
沈蕭鳴停下來看著江鐸,眼神複雜。
「原來,我是家裡唯一被蒙在鼓裡的人……」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鐸沒有立刻說話。
他垂下眼,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熱氣撲在他的睫毛上。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沈蕭鳴的審視。
「沈叔叔,」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對不起,我之前並不是刻意同您隱瞞我的身份。」
「我愛悠悠,我離不開她。」
「我清楚,我的身份可能會讓您感到忌憚,我怕一旦挑明,您會因為那些身外之物的考量,而反對我們交往。」
「所以我不敢冒險。」
沈蕭鳴靠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你說的對。」
「如果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知道你是江家的少爺。」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近乎殘忍的清醒:
「我絕對不會同意你和悠悠在一起。」
江鐸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
沈蕭鳴卻像是沒看見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雖然沒什麼見識,但也知道江家在京市是什麼樣的存在。翻雲覆雨,一句話就能決定無數人的生死前程。」
「不是我們沈家可以高攀的。」
「悠悠從小被我護著長大,心思單純。」
說起女兒,沈蕭鳴的眼神不自覺地軟了一瞬,像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她小時候被鄰居家的大鵝追,或是買不到自己喜歡的玩具都會哭上半天。」
「我從來沒想過讓她將來能有多大出息。我不求那些。」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會在有生之年,多掙點兒錢,讓她將來衣食無憂,不用為柴米油鹽發愁。哪怕我不在了,她也能過得安穩。」
「我希望她將來能嫁個普通人,哪怕日子平淡點兒,可只要那人知冷知熱的,愛她,尊重她,這就足以了。」
沈蕭鳴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眶微微泛紅。
他看著江鐸,目光里不再是剛才那種冰冷的審視,聲音也有些無力:
「就算將來你們的感情沒有發生變化,她真的能嫁入江家……」
「江少,京市那些頂級豪門的規矩,那些明槍暗箭,悠悠她不懂,她應付不來的。」
「將來她要是受了委屈,被人欺負了,以我的能力,我幫不了她分毫。我甚至連替她撐腰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我是打心眼裡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去冒這個險,去賭那個我也看不透的未來。」
「江少,」沈蕭鳴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鬆動,那鬆動里藏著近乎卑微的懇求:
「你還年輕,一表人才,家世又好,將來還會遇到更合適的名門閨秀,那些能在事業上幫到你、能在圈子裡護住自己的姑娘。悠悠她……她真的不合適。」
「趁你們交往的時間還沒有太長,」沈蕭鳴一字一頓,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放過悠悠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客廳里靜得可怕。
臥室里,沈詞並沒有聽父親的去收拾行李。
她靜靜地站在半掩的房門前,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客廳里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雖然聽不真切,但那壓抑而凝重的語調,卻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的心口。
透過門縫,沈詞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父親。
在她的記憶里,沈蕭鳴總是從容不迫的。
可此刻,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臉上爬滿了化不開的擔憂與疲憊。
沈詞緊緊咬著下唇,心裡泛起了一絲酸澀。
江鐸安靜地聽著沈蕭鳴說完。
他收斂了唇角的笑意,坐直了身體,原本放鬆的姿態變得端正而挺拔,整個人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篤定。
「沈叔叔,不會有那麼一天。」
「我很早就做好了和悠悠過一輩子的準備。」
「無論何時,我都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