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雙橋鎮。
一個來買鹽的中年男人站在收銀台前面等找零時，隨口說了一句：
「聽說今天太子參掉價了，跌了五個點。」
白江飛握著零錢的手沒有停頓，把找零遞過去，說了一聲：
「慢走。」
等那個中年男人走出店門之後，他拿出手機翻到王燕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白江飛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太子參開始跌了，今天是第一天，跌了五個點。你老闆那邊要是有貨，該出了。」
王燕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才問：
「你確定是五個點？」
白江飛的語氣很肯定：
「確定。消息已經在鎮上傳開了。」
王燕問了一句：「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白江飛輕笑了一下，隨便編了個理由。
「因為……你是我的女人……」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這個理由，我喜歡聽。」
白江飛又催一句：「別婆婆媽媽的，趕緊的通知你背後的老闆拋貨，否則不但賺不了錢，還會虧本。」
王燕沒有再問，說了一句：
「知道了。」。
然後掛了電話。
白江飛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沒有繼續站在收銀台前面，轉身走回小倉庫。
這不是他第一次替蔣冬梅辦事，但他知道這一次跟之前不同——
之前市場在漲，大家一起賺錢；
現在市場在跌，早跑一步的人活，晚跑一步的人虧死。
蔣冬梅讓他聯繫王燕背後的老闆出貨，不是為了幫對方，而是為了把價格砸得更快。
跌得越猛，市場崩得越快。
這正是趙亦可和蔣冬梅想看到的。
他沒有愧疚感，他只是按指令辦事。
……
第二天，太子參價格繼續下挫，跌幅比第一天更大——
百分之十，直接把這個月的漲幅吞沒了大半。
雙橋鎮的交易市場突然冷清下來。
之前還擠滿了外地收購商的攤位前空無一人。
幾個本地農戶蹲在門口抽菸，誰都沒有說話。
有收購商連夜撤了，連攤位上的秤都沒收走。
第三天早上。
石門鄉政府門口聚集了三十多個農戶。
他們不是來上訪的，是來要答案的——
太子參還在跌，他們的貸款眼看就要還不上了。
有人蹲在台階上抽菸，有人站在門口大聲說話，更多的人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著。
鄉長白長喜從辦公樓里走出來，站在門口試圖解釋：
「縣裡已經在想辦法了，大家不要急。」
但聲音很快被淹沒在嘈雜里。
他被圍了一個多小時，嗓子都喊啞了，人群才稍微散開了一些，但沒有真正離開。
消息傳到縣城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
杜宇明聽完石門鄉的匯報後沒有猶豫，拿起外套就出了門。
到石門鄉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推開車門走下來的時候，蹲在門口的農戶認出了他。
杜宇明沒有走進辦公樓。
他站在鄉政府門口的台階上，跟那些農戶面對面。
有人先開口了：
「縣長，太子參跌成這樣，我們的貸款怎麼辦？」
杜宇明站在台階上沒有動，也沒有接別人遞過來的煙。
「縣裡已經跟廣濟堂談好了保底價，價格比現在市場價高一截，只要是簽了約的農戶，廣濟堂按保底價收。
協議明天就會發，各鄉鎮同步啟動簽約。」
他說得很慢，沒有打官腔，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問：
「縣長，你說的是真的假的？」
杜宇明看著他，拍著胸脯承諾：「我說的話，算數。」
人群中安靜了一瞬。
那個問話的農戶盯著杜宇明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沒有再追問。
旁邊一個年紀更大一些的農戶蹲在台階邊上，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地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杜宇明，只是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對著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縣長都這麼說了，那就等明天看看。」
有了一個人帶頭。
蹲著的人開始站起來，站著的人開始轉身，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麼，但聲音明顯比剛才小了很多。
那個最先開口問話的農戶走在人群最後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杜宇明一眼，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
「縣長，不是我們不信你，是怕了。」
然後他轉回頭快步走了。
人群漸漸散開。
鄉政府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白長喜走到杜宇明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縣長，剛才那個場面……」
杜宇明抬手，沒有讓他說完：
「明天公告發了，簽約同步啟動。你這邊今天下午就把各村的通知發下去，明天一早讓包村幹部入戶。」
白長喜點頭：「好。」
杜宇明沒有多說，轉身走下台階，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車。
他拉開車門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鄉政府門口，然後彎腰坐進駕駛座。
……
晚上，何穎在黨校宿舍里接到了杜宇明的電話。
他沒有寒暄，把今天石門鄉的情況和市場的跌幅說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
「明天必須發公告了，再等就來不及了。」
何穎沉默了兩秒：
「明天發。你跟劉總那邊確認一下，公告措辭簡潔一點，不用解釋太多，把保底價數字寫清楚就行。
另外，各鄉鎮明天同步啟動簽約，幹部全部下沉，逐戶解釋政策。」
她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語氣沒有變：
「縣長，這一關我們一起過。」
杜宇明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說了一聲：「好。」
掛斷電話之後。
何穎翻到劉總的微信，發了一條消息：
「劉總，保底價公告明天能發嗎？」
劉總很快回覆：「能，公告已經擬好了，明天一早發。」
……
第二天，清晨七點半。
李雪梅比平時早到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坐在辦公桌前，把公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標題、落款、日期、公章，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問題。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杜宇明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李部長？」
「縣長，公告已經確認好了，八點整準時發。」
杜宇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兩個字：
「發吧。」
八點整，晴順縣委宣傳部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一條公告，標題是「晴順縣太子參保底收購價公告」。
正文不到三百字，但核心信息交代得一清二楚：簽約農戶的太子參按每公斤80元保底收購。
廣濟堂承諾不限量收購，公告末尾蓋著廣濟堂藥業的公章和晴順縣政府的確認章，落款日期是當天。
發布之後的第一分鐘點擊量還是個位數，但第二分鐘就開始漲了。
各個鄉鎮的工作群開始有人轉發截圖，附上一句：
「保底價出來了」。
然後，這句話像接力棒一樣快速傳遞，從鄉鎮傳到村，從村傳到組，從組傳到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