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何穎出了學校大門,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安平縣駐京辦附近那家咖啡館的地址。
周琳約何穎出來坐坐,正好把安平縣前兩年對接製藥企業的經驗當面聊一聊。
何穎到的時候,周琳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面前放著一杯美式,旁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她看到何穎推門進來,抬手招了一下。
何穎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點了一杯熱茶,等服務員走了才開口:
「你那個筆記本里,是不是記了不少好東西?」
周琳笑了一下:「也不算好東西,就是當時踩過的坑和後來怎麼填上的。你要是不嫌囉嗦,我可以從頭給你捋一遍。」
她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推到桌子中間,讓何穎也能看到上面的字。
何穎低頭看了一眼,字跡很工整,按時間順序列了幾條,旁邊還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備註。
她沒有急著翻頁,先抬頭看了周琳一眼:
「你慢慢講,我記。」
周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開始講。
安平縣前幾年也經歷過類似的困境。
農戶擴種後價格暴跌,政府想引導產業轉型卻推不動,後來咬咬牙引進了一家省城的製藥企業。
過程中,企業嫌縣裡配套跟不上差點撤資。
縣裡花了大半年協調土地和環評,才算勉強把項目留住。
「那家藥企當時提的條件很具體,要三通一平的地、要環評批覆、要用電保障、還要縣裡承諾前三年稅收減免。」
周琳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點著本子上對應的條目。
「每一條我們都磨了很久,最後能談下來,不是因為縣裡讓步多,是因為我們算了一筆帳——如果這個項目黃了,那些擴種的農戶損失比減免的稅收大得多。」
何穎聽到這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接話道:
「算帳比讓利重要。」
然後在本子上把那幾個字記了下來。
「還有,縣裡要有專人跟企業對接。
不能今天這個人管,明天換一個人,企業找不到人,心裡就不踏實。
我們是讓常務副縣長直接牽頭,每周跟企業開一次碰頭會,不管進度快慢,至少讓人家知道我們在認真對待。」
她翻開本子後面幾頁,指著一行字:
「這是當時招商部門梳理的企業名單。
不止製藥廠,還有做提取的、做飲片加工的、做倉儲物流的。
只要跟中藥材沾邊的,我們都列進去了。
後來發現,真正能落地的往往是那些規模不大但產品穩定的企業,大廠反而談不攏。」
何穎把「規模適中、產品穩定」幾個字也記了下來。
周琳又講了幾個具體的談判案例,有些成功了,有些最後沒談成,但每一條她都講得細緻,連當時企業代表的語氣、分管領導的態度變化都回憶出來了。
何穎偶爾插話問幾句,更多時候是在聽。
筆記本翻了幾頁,記了滿滿兩頁。
等周琳說完,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何穎放下筆,合上本子,感激道:
「這些經驗對我來說很有用。招商引資這件事,晴順縣之前做過,但太散了。這次我想集中推。」
周琳提醒了一句:「那你們縣裡得先有人對接。你人在京城培訓,下面的人得動起來。」
何穎點了一下頭:
「我回去就跟縣長打電話。」
周琳沒有再追問,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差不多該走了,下午還有安排。」
兩人結了帳,一起走出咖啡館。
在門口分開時,周琳又說了一句:「那幾家企業里有兩家我是通過省城招商局的朋友介紹的,回頭我把聯繫方式整理好發給你。不是正式的對接函,就是讓你有個方向。」
何穎笑了一下:「好,謝謝。」
……
與此同時,晴順縣。
周一上午九點,縣政府三樓會議室。
杜宇明主持召開農業產業專題會。
參會的人不多,常務副縣長宋曉峰、農業局局長王德勝、招商局局長劉海燕。
杜宇明開門見山:
「何書記在黨校培訓期間,縣裡的工作不能等。
太子參的價格還在高位,替代方案還在推,我們不能光靠老百姓自己消化風險。
今天這個會,主要定兩件事。」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先看向王德勝:
「農業局的市場監測不能停。
太子參每天什麼價、誰在收、收了多少,你每周報一次。
不是給上面看的,是讓我們自己心裡有數。」
王德勝點頭:
「已經安排了專人盯,價格波動超過百分之五就會報。」
杜宇明點了下頭,又轉向劉海燕:
「招商局提前梳理有意向的中藥材加工企業名單。
縣裡之前接觸過的、市里推薦過的、省城那邊有合作基礎的,全部列出來。不用急著聯繫,先把名單做實。」
劉海燕問:「有沒有具體的方向?」
杜宇明想了一下:「規模不要太大,前期投資三千萬到五千萬的,技術成熟、產品穩定的優先。
太小的企業扛不住周期,太大的我們接不住。
省城那邊有幾家做中藥飲片的,之前來考察過但沒下文了,你從他們開始。」
劉海燕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杜宇明又補充了一句:「名單出來之後,先跟何書記匯報一下,說不定她能連上線。」
散會後,杜宇明回到辦公室,給何穎發了一條消息:
「書記,今天開了個農業產業專題會,定了幾件事。農業局繼續盯市場,招商局梳理企業名單,方向是規模適中、產品穩定的中藥飲片企業。」
何穎很快回了三個字:「好,收到。」
……
晚上,何穎剛洗完澡,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陳大鵬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她靠在床頭接通,屏幕亮起來。
陳大鵬的臉出現在畫面里,看起來精神不錯。
「穎姐,今天忙不忙?」
「還行。今天跟周琳聊了許多。你呢?」
「審理室今天沒什麼急件,老徐準點下班了,我也跟著早走了一會。」
何穎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倒是會偷懶。」
陳大鵬笑了笑:「不算偷懶,手頭的事都做完了。對了,你跟周琳聊了什麼?」
何穎頓了一下:「聊了安平縣引進位藥企業的經驗,有些地方跟我縣裡的情況很像。
我在想把那套思路搬到晴順縣來,招商引資這一塊可以試一試。」
陳大鵬聽完,沒有追問細節:
「有方向了就好,等方案成熟了再說。」
何穎沒有繼續往下說,換了個話題:
「你吃飯了沒?」
「吃了,煮了碗面,加了雞蛋和青菜。」
陳大鵬把手機轉了一下,鏡頭掃過餐桌上還沒收走的空碗。
何穎看到那隻空碗,笑了一下:「看來沒有騙我。」
陳大鵬把手機轉回來:
「那當然,答應你的事怎麼會忘。」
兩個人聊了幾句日常。
何穎說周末有空再去外公那邊住一晚。
陳大鵬說周五晚上有空就去京城看她。
又聊了一會兒,何穎打了個哈欠。
陳大鵬看到了,提醒道:「穎姐,你困了就早點睡。」
何穎應了一聲:「好,你也早點休息。」
視頻掛斷後。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卻沒有馬上躺下去。
而是重新拿起那個筆記本翻了翻,在招商引資那一頁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企業名單——規模適中——產品穩定——飲片方向優先。」
剛寫完,她又打了一個哈欠。
「怎麼老是犯困?最近也沒有多勞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