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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腦洞篇(七)

2026-08-30 13:10:01 作者: 五命死芒
  白光再起時,沈鳶站在一片泥濘的碼頭上。天快下雨了,海風又腥又濕,遠處有貨輪的汽笛斷斷續續。小五說:「十八歲。夜梟已經跟著阿龍在這一帶站穩了腳跟。」沈鳶望向碼頭深處,一眼就認出了他。他長高了太多,肩寬腿長,站在一群打手中間仍格外醒目。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線條凌厲的小臂。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和少年時已經完全不同,像淬過火。沈鳶遠遠看著他,一時有些恍惚。這就是她的梟爺。年輕、鋒利、還沒有後來那麼沉,卻已經足夠讓人不敢靠近。

  阿龍如今不再只靠看場子混飯,他帶著手下的兄弟,開始碰軍火。這行來錢快,風險也大,但阿龍很講規矩,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分得清清楚楚。夜梟十八歲,已經是阿龍身邊最得力的人。他年紀雖輕,膽子卻大,學東西極快,摸過幾趟線,幾乎沒出過差錯。

  夜梟是這一帶最出名的「瘋子」。他不愛說話,下手卻最狠。阿龍曾說他是小老虎,將來能成大事,等過幾年自己錢賺夠了,就去環遊世界,到時候小夜就接替我的位置。夜梟那時只站在一旁擦他的槍,眼神沉得看不出情緒。

  沈鳶找到他時,他剛處理完一幫來搶貨的混子,正一個人蹲在碼頭邊洗臉上的血。他仰起臉,幾滴水珠從發梢滴下來,混著很淡的血絲,沿著眉骨滑到下巴。沈鳶站在幾步外,像從前那樣輕輕踢了下石子。他抬頭,眼神幾乎是一瞬間掃過來。下一秒,他皺起眉,冷聲問:「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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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鳶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扎了一下。她早知他不記得她,即使之前已經聽過一次了,可當真聽到這聲「你是誰」,仍是疼。她不躲不閃,只笑了笑,說:「路過。你一個人?」夜梟看她一眼,沒答,低頭繼續洗臉。沈鳶走到離他兩步遠的地方,蹲下來,說:「你臉上有血。」夜梟淡淡道:「不是我的。」沈鳶「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夜梟忽然說:「你不怕我?」沈鳶說:「你又不是鬼,我怕你做什麼?」夜梟似乎笑了一下,極輕,像想起什麼陳年舊事。他說:「今天這裡不太平,你要走,現在走。」沈鳶沒動。她側過頭看他的側臉。十八歲的夜梟,輪廓已極深,下頜繃得像刀背,眉骨也愈發鋒利。他洗得差不多,站起身,比她高出兩頭。沈鳶這才發覺,自己竟要這樣仰頭看他了。


  「你經常見血?」沈鳶問。夜梟擦乾手,把袖口放下來,說:「混飯吃。」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沈鳶知道,這已不是那個會為多添一碗飯跑出門的小胖子,也不是那個會把塑料布往她頭上蓋的少年。他已經走到刀尖上了。

  她還想多待一會兒,便說:「我餓了,這兒有賣包子的嗎?」夜梟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警惕,又似乎有些說不清的容忍。他抬了抬下巴:「跟緊點。」說完轉身,朝碼頭外那條街走。沈鳶跟上去。他步子大,走兩步又放緩,像在等她。沈鳶在心裡笑,這個人,永遠嘴硬心軟。

  夜梟把沈鳶帶到街角的一個小攤,要了兩個包子。他自己不吃,只坐在對面看她。沈鳶咬了一口,說:「你吃不吃?」夜梟說:「不餓。」沈鳶說:「你剛才流了不少血。」夜梟說:「不是我的血。」沈鳶說:「那你手腕怎麼回事?」夜梟一頓,低頭看了眼袖子,有血正從袖口下滲出來。他皺了皺眉,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

  沈鳶三兩口把包子吃完,說:「我給你包一下。」夜梟說:「不用。」沈鳶說:「別亂動。」她起身,繞到他身旁,從懷裡掏出隨時備著的小紗布。夜梟看著她像變戲法似的拿出那些東西,似笑非笑:「你倒是什麼都有。」沈鳶說:「我朋友總受傷,我慣了。」夜梟聞言,目光暗了一瞬。

  他沒再拒絕,只由著她把袖子捲起來。他小臂上有一道新口子,不深,卻翻著皮。沈鳶輕輕「嘖」了一聲,說:「也不縫一針。」夜梟說:「小傷。」沈鳶說:「你倒是能忍。」夜梟說:「忍不了早就死了。」沈鳶沒說話。她忽然想,這十八歲的人,已經把「疼」都吞進肚裡了。她包紮得很輕,可夜梟全程沒吭聲,像根本感覺不到。只有在她指尖不小心碰著他手腕內側時,他才極輕地動了一下,像被什麼軟乎乎的東西碰醒了。

  沈鳶抬頭,兩人四目相對。夜梟別開眼,說:「好了沒。」沈鳶說:「好了。」她坐回他對面。夜梟收回手,把袖子放下來。他沉默半晌,忽然道:「你跟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很像。」沈鳶心跳快了一拍,問:「誰?」夜梟說:「不知道。做夢夢到過。」他像自己都覺得荒唐,又補了句:「就一影子。」沈鳶「哦」了一聲,低下頭。原來他不記得,可夢裡還有她。她壓下喉間的酸意,說:「那很好啊。」

  夜梟沒說話,只起身往碼頭走。沈鳶跟上去,像少年時那樣,跟在他身後。只是這一次,她的少年,已經先她一步,長成了她曾經最熟悉的模樣。


  夜梟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看她:「別跟著我了,回家去。」沈鳶仰起臉,說:「我沒地方去了。」夜梟皺眉。沈鳶吸了吸鼻子,眼裡泛起一層薄淚,像用足了勇氣才開口:「我跟家裡鬧翻了。他們想讓我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我就跑出來了。」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

  夜梟怔了一瞬。他向來冷硬,可聽見「嫁給不喜歡的人」時,心裡卻像被針扎了一下,說不清緣由。他別開臉,沉默片刻,說:「這地方不是你一個小姑娘該來的。」沈鳶說:「我無處可去。」夜梟看著她,半晌,低低「嘖」了一聲,說:「跟我走吧。」

  他住的地方已經不錯了,三居室,雖然陳設簡單,但乾淨。沈鳶進去時,夜梟把她領進客房,丟給她一條薄毯,說:「你睡那。明天天亮就去找別的住處。」沈鳶乖乖點頭。她沒問為什麼收留她,也沒說謝謝,只抱著毯子站在燈下,像一隻終於被收留的貓。

  夜梟倒了杯水放她手邊,又翻出一件乾淨短袖,說:「衣服沒女的,你湊合。」沈鳶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夜梟沒應,轉身進了裡屋。夜更深了,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海的氣息。沈鳶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想,十八歲的他,已經這樣了。會把床讓給她,會把衣服借她,會因為她一句「沒地方去」就動了惻隱之心。哪怕他不記得她,哪怕他不信命。他還是會,在茫茫人海里,再一次,對那個叫沈鳶的人心軟。

  窗戶上結了一層薄霧,像他們之間那些還沒被說破的以後。沈鳶慢慢閉上眼睛,嘴角彎起來。而主臥的夜梟,靠在床頭,翻了個身,卻怎麼也睡不著。他還在想,她哭起來的樣子,像極了那個總在夢裡出現的影子。他不明白,胸口那點悶意從何而來。只覺得今晚的月光很亮,亮得讓人心慌。他和她,終將在這段不屬於任何人的舊時光里,短暫地、又深刻地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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