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腦洞篇(六)
2026-08-26 22:00:31
作者: 五命死芒
沈鳶知道,又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小五的聲音在夜裡輕輕響起,說時間不多了。她坐在阿龍鋪子外的舊木階上,看著夜梟在不遠處練拳。他比剛來時結實了不少,出拳有了章法,眼神也沉了。月光打在他身上,少年的輪廓像一截正在抽條的樹。沈鳶安靜地看了很久,想把他這個模樣記下來。十二歲的夜梟,已經開始有後來那個男人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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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朝他招了招手。夜梟收了拳,用袖子擦了把汗,朝她走過來。沈鳶說:「陪我坐會兒。」夜梟沒問,只在她旁邊坐下。他大概看出她今晚不太一樣,難得沒頂嘴。兩個人坐了一會兒,沈鳶才說:「小夜梟,我要走了。」夜梟猛地偏過頭,眉頭蹙起來:「走哪兒去?」沈鳶望著街尾那片模糊的燈火,說:「家裡人要把我接走了。得搬去別的地方。」
夜梟半晌沒說話。他大概是第一次聽她提起家裡,一時不知該接什麼。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低低「嗯」了一聲。沈鳶轉頭看他。他垂著眼,下頜繃得緊緊的,像在用力忍著什麼。沈鳶放軟了聲音:「我走後,你跟著阿龍,好好練,好好活。」夜梟沒應,忽然站起來,背過身去。沈鳶看見他的肩輕輕抖了一下,又很快穩住了。他大概不想讓她看見。沈鳶也不過去。她知道,這孩子不習慣在誰面前示弱。
過了好一會兒,夜梟才背著她,啞聲問:「那你還會搬回來嗎?這輩子,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沈鳶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張了張嘴,像有什麼酸澀的東西堵在喉口。月光把夜梟的影子照得薄薄一片,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把「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問得像一個鄭重的訣別。
沈鳶吸了吸鼻子,輕聲說:「不會再也見不到的。我們會再見的。等你再大一些,等你變得很厲害,我們一定會相遇。」夜梟猛地轉身,緊緊盯著她:「你說真的?」沈鳶點頭:「真的。」他眼圈紅得厲害,卻硬是不肯讓眼淚掉下來。他只說:「那我一定快點長大。」沈鳶笑了一下,眼淚也掉下來。她看見他往前邁了小半步,像想拉她,又收回手去。
沈鳶笑了,眼角卻潮了。她問:「那你想過以後嗎?」夜梟說:「想過。」沈鳶問:「什麼樣的以後?」夜梟沒回頭,只望著遠處,說:「混出名堂來。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對自己說:「等那時候,我就去找你。」沈鳶說:「世界那麼大,能找到嗎?」夜梟說:「你信不信,我找得到。」沈鳶沒說話。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怕自己哭出來。
小五早提醒過她,每段陪伴結束之後,夜梟的記憶會慢慢被抹去。那些在河邊度過的夜晚、一起分吃的椰汁糕、為「她」打過的那場架,都會像朝露一樣從他生命里消散。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不記得她。可哪怕這樣,他仍這樣拼命地想留住她。這念頭讓沈鳶的心像被輕輕撕開。她不能說,只能把這份心酸壓回喉嚨里。
而這個十二歲的男孩,不知道她來自多年以後,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生死和時光,更不知道他很快就會把她忘得乾乾淨淨。他只是認認真真地,許下了一個少年最重的誓言。沈鳶想,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會在一個破破爛爛的夏夜,用這樣篤定的語氣,說一定會找到她。
沈鳶沒有接話,只把臉抬起來,對他笑了笑。夜梟說:「你笑什麼?你不信我?」沈鳶搖頭:「我信。」夜梟又坐回來,盤著腿,像個被安撫了的小獸。他說:「你放心,我以後不會一直這樣。龍哥說了,做人只要不死,就有機會。」沈鳶說:「龍哥是個好人。」夜梟點頭:「是。他是我大哥。」沈鳶說:「你以後會遇到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壞人。有的人會幫你,有的人會害你。你要學會自己看。」夜梟說:「我分得清。」
沈鳶說:「那如果有一天,我也變成你不認識的樣子呢?」夜梟皺眉:「不會。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你。」沈鳶笑了:「這麼厲害?」夜梟說:「你身上有股味兒。」沈鳶瞪他:「什麼味兒?」夜梟說:「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和別人不一樣。」沈鳶抬起袖子聞了聞,沒聞出什麼。夜梟說:「不是香不香的事。是你一來,我就覺得這地方也沒那麼髒。」沈鳶怔住。這句話像一顆很輕的石子,落進她心裡,卻激起了好大的漣漪。她沒說話,只伸手,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肩。夜梟這次沒躲。他甚至朝她這邊歪了歪,像只終於肯把肚皮露出來的小獸。
那一晚他們坐到很晚。夜梟難得話多,說他以後要買很大的房子,要請她吃飯,要給她買很多很多好東西。沈鳶笑:「你才十二,還怪有志氣。」夜梟挺了挺胸,說:「十二怎麼,我比十五的都高。」沈鳶「哦」了一聲,故意拖長音。夜梟耳根又紅了。她看著這樣的夜梟,心軟得不行,又捨不得。她終究是要走的。而他會慢慢長大,會遇見她,會重新認識她。會再一次,在命運的拐角處愛上她。也許那時他不記得這些夜晚,不記得這些對話,甚至不記得她曾在雨中和他分過同一塊塑料布。可這些都沒關係。她會記得。只要她還記得,這些日子就永遠不是白費。
沈鳶沒有告訴他確切的走法。她只說,我明天一早就走。夜梟說:「那我能送你嗎?」沈鳶搖頭:「別送。我不喜歡告別。」夜梟瞪著她:「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彆扭。」沈鳶說:「彼此彼此。」夜梟「嘁」了一聲,卻還是答應了。臨別時,沈鳶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夜梟還坐在那兒,抬頭望著她,眼裡有少年人的倔強和不安。
沈鳶伸手,像八歲那年一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夜梟沒躲,只低低說:「我會去找你的。你等著。」沈鳶說:「我等著。」夜梟終於笑了一下,很淡,卻很真。他說:「那說好了。」沈鳶點頭。
她轉身,朝街尾走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長,夜梟一直坐在那裡,直到那影子徹底消失。小五的聲音響起來:「明天早上,他就會開始忘記你。像忘記一個夢。」沈鳶「嗯」了一聲,淚還是掉了下來。可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真的走散。哪怕記憶會消失,哪怕她從未存在過,他仍會一步步,從這條破舊長街,走到她面前。然後,愛上她。去往她的身邊。像這些夜晚,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