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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腦洞篇(五)

2026-08-26 22:00:31 作者: 五命死芒
  沈鳶記得「阿龍」這個名字。在後來漫長的歲月里,夜梟只提過幾次,每次語氣都很淡,像在說一個很遠的人。但沈鳶知道,那是他心裡極重的一筆。阿龍比他大十幾歲,在當年已經小有名堂,是他流落街頭時遇到的第一個真正待他好的人。也是後來死在林墨淵手裡,讓夜梟和林墨淵徹底反目的關鍵。所以當她那天傍晚,看見一個高瘦男人和夜梟站在天橋下說話時,心裡既欣慰,又難受。她知道,命運的車輪終於轉到這裡。

  男人叫阿龍,二十五六的樣子,短髮利落,穿著一件舊皮夾克,脖後露出一截刺青。他不像街上那些混混,身上有種很穩的氣場,像在髒污里泡過,卻沒被泡爛。阿龍在附近帶一幫少年跑腿、送貨、收點保護費,不算大人物,但混出了幾分薄面。

  他注意到夜梟,已經有些日子了。十二歲的孩子,又冷又野,敢在幾條街之間獨自覓食,挨了打也不跑。阿龍說:「小子,你有點意思。跟著我混,怎麼樣?」夜梟沒立刻答應。他比誰都清楚,混這條路一旦邁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可這世道,也沒給他留別的路。他只說:「我考慮一下。」

  

  那天夜裡,沈鳶在老地方等他。夜梟臉上還貼著紗布,卻比前些天多了點鬆快。他看見她,便說:「有個叫阿龍的,想帶我混。你知道他嗎?」沈鳶點頭:「知道一點。聽說人不錯,講規矩,不欺負弱小,對下面的人也好。」

  夜梟看她:「你覺得我能跟他?」沈鳶沒有直接回答,只問:「你怎麼想?」夜梟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胡亂畫。他「嘖」了聲,說:「我想跟著他。他們都說他有義氣,也拿我當人看。留在這條街,我遲早不是餓死就是被人打死。跟著他,也許還能掙出條路。」沈鳶看著他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他明明才十二歲,說這些話時卻冷靜得出奇。她「嗯」了一聲,說:「那就遵從你自己的心。你覺得對,就去做。」

  夜梟抬頭看她:「你不反對?」沈鳶搖頭:「不反對。只要你能好好活著,怎麼活,是你自己的選擇。」夜梟盯著她,像要從她眼裡找出猶豫。沈鳶回望著他,眼神澄澈而穩。夜梟終於笑了一下,很輕,像石頭底下的火苗。他說:「你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沒過幾天,夜梟便正式跟了阿龍。阿龍給他安排了住處,不大的屋子,有張像樣的床。夜梟起初還有些侷促,像不敢相信這地方是給他住的。阿龍也不多說什麼,只丟了條新毛巾給他,說:「洗乾淨,把藥換了。明天跟我去碼頭。」夜梟點頭。她看著夜梟笨拙地鋪床,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忽然覺得,這少年身上那層用來保護自己的硬殼,在這個人面前,終於鬆了一點點。


  沈鳶不便總出現,只在夜裡,等他忙完一天,還在老地方等他。夜梟會給沈鳶帶些阿龍給他的好吃的東西或者一些小玩意,沈鳶會給他帶藥,或是一些舊書。夜梟說她囉嗦,卻每次都收下。

  有回他得意地跟沈鳶說,阿龍今天誇他機靈,說將來能混出名堂。沈鳶笑著點頭:「那你有沒有謝謝他?」夜梟說:「我謝他做什麼?我本來就機靈。」沈鳶「噗嗤」笑出來,說:「你臉皮也挺厚。」夜梟也笑,笑著笑著忽然安靜下來,說:「阿龍像我哥。沒血緣,可我知道,他對我好像對親弟弟那樣。」沈鳶說:「那你也拿他當親哥。」夜梟點頭,沒再說話。他後來也果然把阿龍當成了大哥。很多年後,夜梟會在某個深夜,獨自喝掉半瓶烈酒,說:「他是我大哥。」然後再也不提。

  阿龍待夜梟極好。他教他看人,教他打架,也教他怎麼在道上混卻不丟底線。夜梟學得很快,骨子裡那股不要命的狠勁被阿龍一點點掰過來,變成更有章法的東西。

  有回阿龍喝多了,拍著夜梟的肩,對一幫兄弟說:「這是我弟弟,以後誰欺負他,就是跟我阿龍過不去。」那些人起鬨,說龍哥什麼時候多了個弟弟。阿龍笑得豪氣:「現在有了。」夜梟站在他身旁,沒什麼表情,可沈鳶看得見,他放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攥了一下。

  那是被接納時才會有的反應。他從來不說,可阿龍給了他最缺的東西——一個「身份」。一個可以不必擔心隨時被趕走的身份。沈鳶忽然有些感激阿龍。又有些難過。因為她知道,這個人的命數終究不會很長。

  那晚,沈鳶和夜梟坐在阿龍鋪子外的台階上。夜梟說:「龍哥對我好,我以後要還他。」沈鳶說:「嗯,好好跟著他。」夜梟說:「你好像什麼都懂。」沈鳶笑:「我懂的可多了。」夜梟偏頭看她:「那你懂不懂,為什麼我總愛和你待著?」沈鳶說:「大概是我長得好看。」夜梟「嗤」了一聲,耳根卻紅起來。他別過頭,說:「少臭美。」沈鳶笑出聲。

  風從街尾吹來,卷著海腥味和淡淡的煙味。這是夜梟十二歲那年的夏夜。他還不懂什麼叫宿命,只知道身邊坐著的這個奇怪姐姐,是他除了阿龍之外,唯一想留住的人。沈鳶也這樣想。她知道以後的路會很難,會有人來,會有人走。可這一刻,少年還活著,阿龍還在,月光也還溫柔。她沒有說破,只是陪他坐了一會兒。像很多年後,他們依然會這樣。並肩坐著,什麼都不說,就很好了。

  小五有時會在她耳邊輕嘆:「他往後會越來越強,你可不能再這麼心軟了,會捨不得走。」沈鳶說:「我知道。」可她仍每晚都來。看夜梟在月光下練拳,看他被阿龍帶著出去辦事,再背著夜色回來。他不再像初時那樣渾身是刺,漸漸有了一點少年該有的神采。沈鳶忽然覺得,雖然歷史不會改變,可至少在這一小段時間裡,看見他過得還不錯。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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