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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腦洞篇(四)

2026-08-25 15:40:57 作者: 五命死芒
  白光再次散去時,沈鳶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破舊的長街上。天陰著,空氣里有股餿水和煤灰混雜的氣味,巷口蜷著幾個蓬頭垢面的流浪漢。兩側是低矮的棚屋,牆皮剝落,電線像蛛網一樣橫在頭頂。小五的聲音輕輕響起:「現在是夜梟十二歲那一年。他已經離開堂叔家,一個人在街頭流浪。這個時期,他已經不記得你了。」沈鳶心口一緊。她早料到會如此,可當真聽到「不記得」三個字時,仍像被針刺了一下。

  她找了他半天,才在一個廢品場後面看見他。十二歲的夜梟比八歲瘦了很多,也高了不少。那點嬰兒肥已經褪盡,下巴尖了,眉骨卻愈發清晰。他穿著一件不知從哪撿來的舊黑褂,袖口磨得發毛,正蹲在牆角啃一個硬得發黑的麵餅。他像只警覺的小獸,吃兩口就抬頭掃一眼四周。

  沈鳶站在十幾步外,看著他啃餅的樣子,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吸了吸鼻子,故意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夜梟幾乎是一瞬間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射過來。那眼神已有了後來的影子,冷而利。他沒跑,只把餅往懷裡一塞,盯著她不動。沈鳶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蹲下來,露出一個笑:「你一個人?」夜梟面無表情:「滾開。」沈鳶不惱,反而笑得更深了些:「小孩子不大,脾氣不小。」夜梟眉頭一皺,像在判斷她的來意。他這年紀已經不信什麼天使了,也不信會有大人平白無故對他好。沈鳶知道,這時的他,渾身都是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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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再靠近,只從口袋裡摸出兩個熱騰騰的包子。她說:「我買多了,吃不完。扔了可惜,你要不要?」夜梟盯著她看了幾秒,又盯著包子。他喉頭滾了滾,卻仍冷著臉:「不要。」沈鳶「哦」了一聲,把包子放在離他一步遠的乾淨石頭上,自己往後退開幾步:「放這兒了。要吃就吃,不吃讓狗叼去。」說完轉身,慢慢走遠。夜梟沒動。沈鳶也不回頭,直到走到巷口,才聽見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她用餘光一瞥,他到底還是來了。像只遲遲不願上前的野貓,圍著石頭繞了半圈,才飛快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沈鳶笑了,眼睛卻潮起來。

  後來許多天,沈鳶都來這條街。她從不主動靠近,只遠遠地,像個偶然出現的怪人。有時她會放下一份溫熱的盒飯,有時是幾件舊衣服。夜梟起先總不理她,後來也慢慢習慣。有回他靠坐在牆根下,忽然開口:「你為什麼總來?」沈鳶正站在幾步外擺弄一個不知哪來的蘋果,聞言手一頓,說:「我樂意。」夜梟「嘁」了一聲:「你圖什麼?」沈鳶說:「圖你以後有出息,現在先結個善緣。」夜梟笑了,極短,像從沒聽過這種話。他說:「你這話和那些騙子一樣。」沈鳶說:「那你還吃我送的東西。」夜梟不說話了,只別開臉,耳尖卻紅了。沈鳶沒笑他,只把蘋果扔過去。他抬手接住,沒擦就咬了一口。


  日子像溪水一樣流。夜梟雖然還是不大理她,但漸漸不再像最初那樣橫眉冷對。沈鳶來的時候,他會往旁邊挪一挪,給她讓出半塊乾淨地方。沈鳶也不客氣,坐下就吃自己帶來的東西。夜梟有時會偷看她,又在她轉過來時飛快移開視線。有回沈鳶故意湊近,說:「你看我幹什麼?」夜梟梗著脖子:「誰看你了。」沈鳶「哦」了聲,往他那邊又挪了挪。他條件反射般往旁一縮,又覺得自己這樣太沒出息,便僵著身子不再動。沈鳶笑得不行,說:「你其實不討厭我。」夜梟嘴硬:「少自作多情。」

  沈鳶有時會在他練拳時坐在旁邊的舊木箱上,看他打拳。他才十二歲,卻已經有模有樣,出拳快而狠,像在打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沈鳶問他:「你想當什麼樣的人?」他頭也不回:「強者。讓所有人都怕我。」沈鳶說:「然後呢?」他頓了一下,說:「不知道。賺很多錢,吃很多飯。」沈鳶笑了。她又問:「你以後想不想有一個家?」夜梟的拳停住了。他沒回頭,聲音很低:「家?」沈鳶說:「對啊,家,就是有人等你回去,有人給你留燈。」夜梟沉默了很久,說:「我不需要。」沈鳶沒再說話。她知道,他不是不需要,是不敢再要。

  那天傍晚,沈鳶照例去老地方等他。天快黑透時,夜梟才從一條窄巷裡出來。他走得很慢,左腳有些跛,右頰高高腫起,嘴角裂了,衣領上還沾著幾點暗色的血。沈鳶心頭狠狠一抽,幾步走過去,急聲問:「怎麼回事?誰打你了?」

  夜梟抬眼看了看她,像在確認她沒事,然後別開臉,語氣極淡:「沒事。摔了一跤。」沈鳶哪裡會信,伸手去拉他胳膊,他「嘶」地一縮,她才看見他手腕也腫了,虎口一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她又急又氣:「你這也叫沒事?跟誰打架了?」夜梟不說話,只把手往身後藏。沈鳶逼急了,他才悶聲說:「下午在七號巷那邊,聽人說有幾個混混欺負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我還以為是你。」

  沈鳶愣住。她忽然想起來,這些日子,她一直穿著一條白色舊裙子。這個時空里,除了夜梟,別人根本看不見她,也摸不著她。可夜梟不知道。他以為她也會被那些髒手拽進巷子,所以不要命地沖了過去。沈鳶眼圈一下紅了。她看著面前這個青一塊紫一塊、卻還梗著脖子不肯認輸的少年,喉頭像被棉花塞住。她想說「傻子,別人根本碰不到我」,可這話若說出口,他只會更覺得她是個神志不清的怪人。

  她只罵他:「誰要你多管閒事。」夜梟冷道:「那你就別天天往這種地方跑。」沈鳶沒再說話,從包里翻出碘酒和紗布,蹲下來替他處理傷口。夜梟沒再躲,只在她把藥棉按上去時輕輕吸了口氣。沈鳶手上輕了又輕,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等他傷口都包好了,夜梟才低低道:「你明天別來了。這地方亂,我也不是什麼好人。你長得好看,遲早要吃虧。」沈鳶抬頭看他。他像是被她的目光燙到,偏過頭。她說:「你不是能保護我嗎。」夜梟說:「我能力不夠,不一定每次都能救得了你。」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幾片爛菜葉。

  沈鳶看著他沾了灰的臉,忽然說:「你信不信,你以後會變得很厲害,會有很多人跟你。你有能力保護任何你想保護的人。」夜梟瞥她一眼,低下頭沒有說話,只當她是在安慰他。月光從高高的牆頭漏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刻,她忽然想抱一抱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可她知道,他還沒學會接受擁抱。她能做的,只是明天,再來看他。帶著碘酒,帶著乾淨的水,也許她走了以後,他很快就忘了這些雨水和泥濘里的黃昏。

  那天之後,沈鳶再來,他就冷著臉坐在那兒,像極不情願,卻每次都在。有回下起雨,沈鳶站在街邊小鋪的雨棚下等他。夜梟不知從哪跑來,渾身濕透,手裡卻攥著半塊塑料布。他別彆扭扭把塑料布往她頭上一蓋,說:「別淋著。」沈鳶抬頭看他。他臉上都是水,幾縷頭髮貼在額上,眼神有些閃躲。

  沈鳶笑了一下,說:「小夜梟,你其實挺會照顧人。」夜梟「嗤」一聲,說:「誰照顧你了。我是怕你病了,你家裡人擔心。」沈鳶沒拆穿。雨點噼里啪啦砸在頭頂的塑料布上,兩個人並肩走在雨里,誰都沒有再說話。過了很久,夜梟忽然小聲說:「你這個人,很奇怪。」沈鳶問:「哪裡奇怪?」夜梟說:「你對我太好,我不習慣。」沈鳶說:「以後你會習慣的。」夜梟沒接話。他只把塑料布又往她那邊拉了拉,自己的半邊肩膀全露在雨里。沈鳶看著,心裡那點酸澀像被雨水泡軟了,化得滿心都是。

  這個少年還不會好好說「我在意你」,卻已學會用最笨拙的方式,替人擋雨。她望著陰沉的街道,想,十二歲的夜梟,原來也這麼溫柔。只是這溫柔藏得太深,要到很多年後,才會有人真正讀懂。而她,想再多陪他一會兒。哪怕只有一個月,哪怕他不記得她。只要他還願意讓她坐在旁邊,她就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些只屬於他們的日子。雨下到後半夜才停。夜梟送她到街口,說:「明天,你還來嗎?」沈鳶說:「來。」他點點頭,轉身走了。沈鳶站在濕漉漉的街角,看著他的背影被夜色慢慢吞沒。她想,也許明天,該給他帶點藥,他手腕上還有道新傷,也不知是在哪兒刮的。這少年,從來不肯喊疼。和他老了一樣。也和她記憶里那個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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