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一個月,沈鳶幾乎每晚都會去河邊。她沒想過要改變什麼,只是想陪著他。八歲的夜梟在堂叔家裡過得不算好,可自河邊見過她之後,他像抓住了一小塊光,每天都會來。有時帶著作業本,有時揣著一個從廚房偷來的饅頭。他總會坐在河岸那棵歪脖子樹下等她,遠遠看見她來,眼睛先亮起來,像黑夜裡忽然點起的燈。
沈鳶給他補過功課,也給他講過許多故事。夜梟總聽得很認真,偶爾還要反駁。沈鳶說他字寫得太潦草,他說那是男子漢的風格。沈鳶笑他:「什麼男子漢,你才八歲。」小夜梟挺起胸膛:「八歲也能是男子漢。」沈鳶看著他圓乎乎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紅了耳尖,卻沒躲。
有次夜梟來得比平時晚,臉上還有一道淺紅印子。沈鳶問怎麼了。他起先不說,後來才悶聲道:「堂哥推我,我摔了一跤。」沈鳶心裡又酸又氣,卻不能真把大人那套帶進來。她只哼了哼,說:「那你推回去沒有?」夜梟說:「沒有。堂嬸會罵我。」沈鳶湊近小夜梟耳邊笑著說了幾句,夜梟瞪大眼睛:「這行嗎?」沈鳶說:「有什麼不行,你要學會讓自己舒服。」夜梟想了想,笑了。
第二天夜裡,他興沖沖跑來說,眼睛比平時更亮。他還沒走到樹邊就喊:「姐姐,我按你說的做了!」沈鳶坐在河岸上,偏頭看他,笑:「怎麼做的?」夜梟喘著氣,眉飛色舞地比劃:「我往他鞋裡放了一隻癩蛤蟆,他穿鞋時叫得可大聲了,把堂嬸嚇得從廚房摔了只碗!然後堂嬸狠狠的打了堂哥一頓。」他說完自己先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我躲在門後,誰都沒看見。」沈鳶也笑,說:「不錯,幹得漂亮。」
夜梟得意地一揚下巴,隨即又小聲說:「那你明天再教我幾招。」沈鳶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你這是想讓我當你的軍師啊。」小夜梟挺了挺胸:「反正你站我這邊。」沈鳶心裡軟得不行,嘴上卻說:「我不能老教你使壞。」夜梟立刻改口:「那就教怎麼不被欺負。」沈鳶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行,這個我教。」夜梟開心地在她旁邊坐下,兩條小短腿懸在河岸外頭,一晃一晃的。夜色里都是他漸漸鬆快起來的笑聲。而那些委屈,也被他們用這些小小的惡作劇,一點點磨平了。
沈鳶也會開導他。有回夜梟坐在河邊,很久不說話,後來才小聲問:「姐姐,你說我是不是多餘的。他們都說我吃閒飯。」沈鳶看著他,輕輕說:「你不是多餘的。你以後會很厲害,變成超級有用的人,還會遇到一個你愛的人,會有一個家。家裡有湖,湖裡有天鵝。還有兩個很愛你的孩子。」夜梟抬頭:「真的嗎?」沈鳶點點頭:「當然啦。」夜梟又說:「那我什麼時候能遇到那個人?」沈鳶望著河面,輕聲道:「等你再大一點,再厲害一點。」夜梟說:「那我一定要當最厲害的人。」沈鳶點頭:「嗯,你會是。」
這一個月里,沈鳶還做過許多事。她教他如何把舊書包洗乾淨,教他對著河水練習說話,告訴他做人要狠,但不能沒有心。夜梟每次都聽得半懂,卻會認真點頭。沈鳶知道有些話他會記住,有些會忘。但沒關係,未來還長。
有一個晚上,夜梟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椰汁糕,說是堂嬸賞他的。他把椰汁糕遞給沈鳶,說:「你吃。」沈鳶說:「你留著自己吃。」夜梟搖頭:「我想給你。」沈鳶接過來,剝開,把椰汁糕掰成兩半,一人一半。夜梟笑得特別開心,說:「等我以後有錢了,天天給你買椰汁糕。」沈鳶問:「你要給我買多少?」他說:「買一屋子,讓你從早吃到晚。」沈鳶沒說話,只是笑著把那一小塊椰汁糕含在嘴裡。椰汁糕很甜,像極了她此刻捨不得咽下的時光。
最後一個傍晚,夜梟早早就到了河邊。他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手裡揪著一根草葉,眼巴巴望著沈鳶每天來的方向。夕陽把整條河都鍍成了暖橙色,風很輕,吹得水面一盪一盪。沈鳶從樹後繞出來,背著手,慢慢走近。夜梟看見她,眼睛一下亮了,喊:「姐姐!」沈鳶笑著走到他跟前,這才把藏好的蛋糕從身後拿出來。那蛋糕不大,白生生的,上面用果醬歪歪扭扭擠了幾朵花,旁邊還插著一根細細的彩色小蠟燭。
夜梟愣住,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最後卻別過臉,小聲說:「我不過生日。」沈鳶也不急,蹲下來把蛋糕放在他膝前,說:「這蛋糕,是你爸爸媽媽托我幫你過的。」夜梟猛地抬頭,眼圈一下就紅了,嘴唇動了動,卻還是沒說話。沈鳶看著他,心像被細線勒著,面上卻仍笑得溫柔:「他們希望你好好長大,也托我告訴你,他們很愛你。」
夜梟吸了吸鼻子,低下頭,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砸在蛋糕盒上。他飛快用袖子去擦,嘴裡還硬:「我才沒哭。是風把沙子吹進眼睛了。」沈鳶沒拆穿他,只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說:「小男子漢,哭一下也不丟人。」夜梟沒再頂嘴,只是垂著腦袋,好半天才啞著嗓子說:「那他們為什麼不來。」沈鳶說:「他們來不了。所以讓我來陪你啊。」夜梟抬頭看她,眼睫濕漉漉的,像從雨里剛爬上岸的小獸。
沈鳶心裡酸得厲害,卻不能在他面前落淚。她只放輕聲音,說:「姐姐要離開一段時間了。」夜梟一下挺直身子,滿臉慌張:「你也要走嗎?」沈鳶點頭:「只是暫時離開,但我們還會再見的。」夜梟問:「什麼時候?」沈鳶說:「等你需要我出現的時候。」他似懂非懂,卻還是用力點頭。
沈鳶把蠟燭點燃。火光在暮色里輕輕跳動,映在夜梟還帶著淚痕的小臉上。她說:「許願吧。」夜梟閉上眼睛,許了很久。沈鳶看著他——他閉著眼,小臉被月光照得發白,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忽然想,這個孩子會穿過無數冷雨,長成一座山。變成她的夜先生。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說:「我許好了。」沈鳶笑著說:「吹蠟燭。」夜梟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火苗跳了跳,滅了。可等他再抬頭,眼前已經空無一人。蛋糕還在,蠟燭還溫著。夜梟愣了半晌,才慢慢伸出手,把沈鳶坐過的那塊石頭摸了一遍,又回頭朝四周張望。河邊安安靜靜,只有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他咬著嘴唇,沒再哭。只是小聲喊了一句:「姐姐。」沒人應他。夕陽落盡了。那天之後,八歲的夜梟總做一個夢,夢裡有個很好看的姐姐,站在河邊對他笑,說我們還會再見的。他醒過來,也笑一下,然後背起書包去上學。他要去當那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沈鳶的意識再次浮起時,人已回到一片溫白的空間裡。小五趴在她肩頭,小聲說:「恭喜完成第一段旅程。他後來總夢見一個姐姐,只是不記得臉了。」沈鳶「嗯」了一聲,淚還掛在臉上。她輕聲問:「我還能再見他嗎?」小五笑起來,說:「能。下一個時間點,已經幫你選好了。」沈鳶閉上眼,心裡又疼又暖。下一段,她仍會去。哪怕只有一個月,哪怕他不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