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盡的時候,沈鳶覺得自己像從高空輕輕墜進了一團棉花里。沒有疼痛,沒有聲響,只聞到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混雜的潮氣。天剛下過雨,地還是濕的,空氣里有股很濃的草木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二十三歲時的模樣,只是衣著被換成了一件極樸素的舊襯衫和半身裙。四周是低矮的磚房和幾棵歪脖子樹,像極了東南亞某個不起眼的小村鎮。小五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你現在在夜梟八歲那一年。他父母已經去世了。接下來一個月,你都會留在這裡。放心,只有他能看見你,觸碰到你,其他人不會注意到你的存在。歷史不會被改變,但你可以陪著他。」
沈鳶心裡一緊。她記得夜梟和她說過,八歲生日那天,他放學回家等父母做飯,等來的卻是兩個幫派火拼流彈意外打中了他父母的噩耗。她跟著小五沿著泥路一直走,終於在一個破舊的小院前看見了夜梟。他正背著個舊書包,站在門口,看著幾個鄰居把蒙了白布的擔架抬出院門。一個男人在旁邊低聲說:「這娃兒可憐,才八歲,就成孤兒了。」小夜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也沒哭,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懵了的小樹。他的臉胖胖的,眼睛又大又黑,偏偏什麼情緒都收著。沈鳶的心像被猛地攥了一把。她很清楚,這個孩子就是她的丈夫。是她愛了一輩子、陪伴一生的人。可他此刻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衣裳,肩膀僵硬地繃著。原來他小時候,竟然是個小胖子。沈鳶想,怪不得沈曜小時候也胖胖的,她還總以為是隨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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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叔是第二天來的,騎著輛舊摩托車,把人往車后座一放,書包往車把上一掛,就算接走了。夜梟沒說話,只回頭望著那間舊屋,一直望到再看不見。沈鳶跟在後頭,像一陣透明的風。她看見夜梟進了堂叔家,被安排在靠廚房的小隔間裡。那屋子逼仄潮濕,只放得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張舊課桌。堂嬸嘴上說著「可憐見的」,轉頭卻把一沓破舊衣服丟給他,說:「先穿著,家裡沒多餘閒錢給你買新的。」夜梟點頭,沒吭聲。沈鳶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課本從書包里拿出來,整齊擺在桌上。那一瞬,她想起後來那個雷厲風行、在東南亞翻雲覆雨的梟爺,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的小胖子,現在連件像樣衣服都沒有。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鳶看得很清楚,夜梟在堂叔家並不好過。堂哥愛捉弄他,堂嬸也總把最差的飯菜留給他。他吃得不多,可人還是圓乎乎的,大概是年紀小,還沒抽條。有次吃晚飯,他多盛了半碗。堂哥在飯桌上冷笑,說:「你都沒爹沒媽了,還吃這麼多,以後能有什麼出息。」滿桌人都沒作聲。堂叔悶頭吃飯,堂嬸也只當沒聽見。夜梟沒反駁。他放下碗,出了門。沈鳶跟上去,見他一直走,走到村後頭那條小河邊。天已經黑透了,河水泛著碎碎的光。夜梟蹲在河岸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紅得厲害,卻怎麼也不肯掉眼淚。他從來都這樣,小時候是,老了也是。沈鳶看不得他這樣,心像泡在酸水裡。她在夜梟身後站定,輕輕開口:「喂,你是不是在哭鼻子?」
小夜梟身子一僵,迅速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眼睛還紅著,嘴上卻硬:「我才沒有。娘炮才哭鼻子呢。」沈鳶沒忍住,笑了一聲。夜梟轉頭看見她的瞬間,明顯愣住了。他仰著臉,黑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又圓又亮。沈鳶還是二十三歲的模樣,長發被風撩起幾縷,整個人像鍍著一層淡淡的銀光。
小夜梟看了好半天,忽然脫口而出:「你是天使嗎?」他問得認真,眼睛亮得驚人。沈鳶心裡一軟,想伸手摸摸他的頭,想說我其實是你未來老婆。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後只輕輕落在他毛茸茸的發頂,怕把小孩嚇著,只彎了彎眼睛,說:「算是吧。」
小夜梟沒躲,反而把身子往她手心下靠了靠,像只終於找到一點暖意的小動物。他小聲說:「那你是來帶我爸媽回來的嗎?」沈鳶的笑停在嘴角,心口像被刀尖戳了一下。她不說話,只是慢慢撫著他的後腦勺。小夜梟的眼眶又紅了,卻仍咬著牙,說:「他們不會回來了是吧。堂叔說,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沈鳶說:「是,他們去了很漂亮的地方。」小夜梟問:「那裡有雞蛋花嗎?」沈鳶說:「有。很大的一片,很漂亮。」
小夜梟點頭,過了好半天,他才悶聲道:「我不是在哭。我就是……就是覺得米飯太幹了。」沈鳶沒戳破他,只在他旁邊坐下來,說:「那下次多喝點水。」小夜梟看她一眼,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信了。沈鳶看著他,忽然問:「你剛才為什麼要跑出來?」夜梟撿起一塊小石子,在手裡轉來轉去,說:「我堂哥說我以後沒出息。」他說得輕飄飄的,可沈鳶聽出那聲音里的委屈和倔強。
她伸手,很輕地摸了摸他的頭,說:「你以後會很厲害的。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厲害。會有很多人怕你,也會有很多人敬你。」小夜梟抬頭:「真的?」沈鳶說:「真的。」他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我現在連多吃一碗飯都要被人說。」沈鳶說:「那就更要吃飽了。吃飽了才有力氣長大,才能把那些說你的人全都比下去。」她說完,自己都笑了。夜梟也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齒,他笑起來和沈曜真像,都帶著點天真的討好。沈鳶又心酸又喜歡,輕輕說:「你要相信你自己,你將來會特別特別好。」夜梟看著她,小聲問:「你真的是天使嗎?」沈鳶說:「你信的話,我就是。」夜梟點點頭,說:「我信。」
夜梟似乎忘了先前的難過,開始絮絮叨叨和她說話。他說他以後想賺很多很多錢,想住大房子,想養一隻白色的大鵝。沈鳶笑,說:「你說的應該不是大鵝,是天鵝。」小夜梟歪著頭想了想,說:「那就養天鵝,和村里王家那隻一樣,白的,會追人的。」沈鳶笑得肩膀直顫。她沒告訴他,他以後真的會有一座很大的莊園,湖裡真的有很多天鵝,還有有名字的分別叫大毛、二毛。夜梟見沈鳶笑,也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是忘了這世上所有的不開心。
臨分別時,沈鳶起身,夜梟卻拉住她的衣角,仰著臉問:「姐姐,明天我還會見到你嗎?」沈鳶低頭看他,那樣小的一個人,眼睛卻那麼亮。她說:「會。」夜梟像終於放了心,鬆開手,朝她擺了擺,轉身跑向那條回家的小路。跑幾步,又回頭看她一眼。沈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小身影融進夜色里。小五在她耳邊輕輕道:「歷史不會改變,他不會記得你太久。但你確實陪過他了。」沈鳶「嗯」了一聲,眼淚終於落下來。八歲的夜梟,比後來的梟爺更需要人抱一抱。而她能給的,也只是這樣一點短暫的、不會被記得的溫柔。可她還是覺得值。因為這世上,她大概是唯一一個,在夜梟最無依無靠的童年裡,冒充過天使的人。風從河面吹來,帶著很淡的泥土香。她知道明晚,他還會來這裡。她也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