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的意識最後一次變得清明時,耳邊已沒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響。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夜梟的呼吸,沉而顫,像一座瀕臨崩塌的山。
她看見自己躺在病床上,面容平靜,像只是睡著了。而夜梟伏在她手邊,肩膀劇烈地顫抖。他不再是從前那個在槍林彈雨里連眉頭都懶得皺一下的男人了。他老了。滿頭銀髮,鬢角全白。可此刻,他哭得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
兒女和孫輩都站在門外,隔著玻璃往裡看。她的小重孫把臉埋在母親懷裡,說:「祖祖別哭。」可夜梟聽不見。他捧著沈鳶那隻已經涼了的手,反覆親吻,像只要他一直這樣,她就會再睜開眼。沈鳶站在半空,心裡鈍痛。她想伸手去摸他的臉,手指卻穿了過去。她想說「你別哭啊,我不是還在這兒嗎」,可聲音散在空氣里,像從未存在過。她忽然就後悔了。她不該說「還好我先走」。如果她知道他會這樣,她或許會求著老天,讓他們一同閉上眼睛。
她看見沈曜半跪在床邊,啞著嗓子說:「爸,媽走得沒受苦,已經是最好的了。」夜梟卻像沒聽見,只把沈鳶的手一遍遍攏在掌心,喃喃道:「鳶兒,我們回家。莊園的雞蛋花都開了。我帶你回去好不好?」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可仍極盡溫柔,像在哄一個賴床的人。沈鳶捂住嘴,眼淚滾下來。她是靈魂了,可她還是疼。她多想抱抱他,告訴他,她在呢,她沒有走遠。
門外,夜昭靠在牆邊,眼眶通紅,卻硬是一滴淚都不讓掉下來。她像極了她父親。沈曜把臉埋進掌中,肩膀抖著。孫輩們站成一排,誰也沒有說話,都哭成一片。這個家,從沒有這樣安靜過。沈鳶明白,她的孩子們會挺過去,可夜梟不會。他這一生,什麼風浪都見過,唯有她,是他所有堡壘里最柔軟的那一處。她走了,他也就塌了半邊天。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極輕的白光在她面前亮起。那光不刺眼,溫溫的,像冬天裡的一簇火苗。光里慢慢浮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東西,圓頭圓腦,渾身發亮,像只胖乎乎的精靈。
「叮——你好呀,沈鳶女士。」它開口,聲音脆生生的,「我是系統小五,編號555。因為你在這個世界受喜愛程度極高,所以特綁定此系統,由我來為你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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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鳶怔了一下:「受喜愛程度極高?」小五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狡黠:「這個你別問,反正是秘密。不過可以告訴你,你在無數時空里,都活成了旁人眼裡最想成為的樣子。如今你這一世結束了,按照規則,你可以獲得一次獎勵。」
沈鳶沒說話。她回頭望向床邊的夜梟。他已經被夜昭攙起來,坐在椅子裡,手仍不肯鬆開她的。沈曜紅著眼,半跪在床邊,替他理著袖子。他們的孫子孫女們圍在門口,誰也沒有說話。沈鳶看著這一切,心像被撕開又泡進溫水裡,又疼又軟。
她問:「什麼獎勵?」小五在空中轉了個圈,說:「我會把你隨機投放到夜梟的過去。但是每個過去你只能在那裡待一個月,也不能改變什麼歷史。而且他不一定記得你。你願意嗎?」沈鳶怔怔地看著它,又看向夜梟。那個在商場上殺伐半生,此刻卻因為她而崩潰的老人,仍低低地、不斷地重複著什麼。她聽清了。他在說:「沈鳶,你等等我。」沈鳶的視線忽然模糊了。她仰起頭,把眼淚逼回去,然後緩緩點頭:「好。我願意。」
小五看著她,難得安靜了幾秒,才輕輕說:「可是沈鳶女士,我得提醒你,不能改變歷史,也許你去了,也只是一個過客。他甚至可能會不認得你,對你凶,對你冷。這樣,你也願意嗎?」沈鳶彎起嘴角,聲音極輕,卻極堅定:「能再見他一次,就夠了。」小五點點頭,說:「那請你閉上眼睛。」沈鳶最後看了一眼這人間,看向她的孩子們,看向躺在那裡的自己,最後落在夜梟身上。她輕聲說:「夜梟,不要難過,我們還會再見的。」然後慢慢閉上了眼。
病房裡的夜梟像有所感應,忽然抬頭望向門口,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光。可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夜風穿過走廊。他又慢慢低下頭,把沈鳶已經冰涼的手貼在自己頰邊,像年少時那樣。窗外月亮很圓,像他們第一次在莊園湖邊說話的那一晚。小五展開一圈柔和的光,把沈鳶的靈魂輕輕裹住。白光越來越盛,終將整間病房吞沒。等一切散去,病房裡只剩下心電圖的滴聲和夜梟低啞的嗚咽。而沈鳶,已經被那道光帶往另一段時光。
她還不知道會落在哪一年,也不知道會遇見哪一個夜梟。她只知道,只要還能見到他,無論哪個年紀,無論何種身份,她都會再一次,義無反顧地走向他。因為她是沈鳶,因為她愛夜梟,是那種穿過生死、穿過時光、穿過所有不可能也仍然會愛的愛。小五在她耳邊輕聲道:「出發啦。」光滅了。夜還很長,而他們,終將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