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昭二十六歲這年,東南亞已經很少有人不知道「小梟爺」這個名號。梟龍集團的大小事務,已經由夜昭接管了大半。她的履歷拿出來,比當年沈鳶還要漂亮幾分——名校畢業,海外歷練,進集團後從底層做起,輪崗三年,把幾個最棘手的項目啃得乾淨利落。不過幾年,手腕卻比父親當年還要冷厲幾分。夜梟年輕時尚還講幾分江湖情面,夜昭卻似乎完全沒有這個興趣。她用人極准,裁人也極快,談合作從不拖泥帶水,該讓的寸步不讓,不該讓的,一分也不多給。集團里的老臣們最初沒把她放在眼裡,覺得一個剛二十出頭的小丫頭,能掀起什麼風浪。可她用了不到半年,便讓所有人都把「大小姐」三個字咽了回去。
她背後除了夜梟的影子,還有阿閻、阿鬼、雷闖這些舊部。阿閻仍是那副冷臉,卻對夜昭格外服從。他在集團中有絕對話語權,有些人怕他,更勝過怕當年的夜梟。阿鬼和雷闖更是把夜昭當親侄女看,只要她一句話,刀山火海都肯去。夜梟退居二線後,集團不少事其實已經由夜昭拍板。有次她在董事會上直接否掉一個與歐洲一直合作的項目,理由是對方「欺她年輕,報價不實」。幾天後,歐洲那邊重新報了一版,比原來低了兩成。夜梟聽說後,只笑了一聲,對沈鳶說:「晚晚有我當年風采。」語氣里是明晃晃的驕傲。
沈鳶卻有些擔心。晚上她靠在床頭,對夜梟說:「昭昭是不是太強勢了?這樣會不會太累了,她這個年紀,該談談戀愛,交交朋友,別整天跟那些老狐狸較勁。」夜梟翻著書,眼皮都沒抬:「我夜梟的女兒,強勢怎麼了。」沈鳶說:「我怕她就忙工作以後嫁不出去。」夜梟說:「那就不嫁。」沈鳶白他一眼,說:「你是真不怕她孤獨終老。」夜梟放下書,認真道:「她要找的人,得能配得上她。找不到,寧缺毋濫。」沈鳶沒再說話,只嘆了口氣。她也知道,女兒像極了父親,心氣高,手段硬,能入她眼的人,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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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則走了另一條路。他留學結束後直接回了華國,進了沈氏集團。他這些年越發會做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臉上永遠帶著三分笑,活脫脫一個笑面虎。
沈父年事已高,雖仍坐鎮,卻早不再過問日常經營。沈曜以沈家嫡孫的身份空降,當時沒少受質疑。可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慣會做小伏低,對著那群老頑固一口一個「前輩」,笑得溫良無害。等有人真要動手時,才發現這年輕人早已把董事會的票數、項目里的舊帳、各派系的利益糾葛摸得一清二楚。他只用了兩個月,便讓沈氏內部幾股勢力重新洗牌,自己穩坐上實權的位置。
沈父有次和沈鳶視頻,笑得得意,說:「這小子厲害啊,把集團那些老頑固耍的團團轉,有人被他賣了還替他數錢,轉頭還對旁人說:沈小公子真是好說話。」沈鳶聽說後笑個不停,掛了電話後對夜梟說:「你小兒子這本事,不去從政可惜了。」夜梟沒說話,只彎了下唇角。這兩個孩子,一個像刀,一個像水。刀是明著的,水是暗著的。
這些年,沈鳶和夜梟清閒了許多。集團有夜昭,沈氏有沈曜,他們常常出去旅行,一年裡有一半時間在外面。有時去北歐看雪,有時去南法住一陣,有時哪裡也不去,就回海島上的木屋待幾天。兩個人年紀漸長,夜梟不再像年輕時那般殺氣外露,整個人沉靜下來,像一柄入了鞘的刀。他對沈鳶依舊體貼,會在清晨給她泡蜂蜜水,會在她看書時替她披上外套。偶爾沈鳶說腰酸,他便讓她枕在自己腿上,慢慢給她按。
夜梟雖然如今頭髮有些白了,但輪廓依舊冷硬,穿著風衣走在街頭,仍會引人回頭。沈鳶笑他:「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招搖。」夜梟說:「誰看我了。」沈鳶說:「剛才那個藍眼睛的姑娘。」夜梟說:「沒注意。」沈鳶笑了笑,沒有在說話。兩人牽著手,慢悠悠穿過廣場,像極了一對再普通不過的中年夫妻。
奈吞早已繼了敏倫的位置,成了東南亞真正說得上話的人物。他不再是少年時那個白淨漂亮的男孩。這些年,他在軍隊裡摸爬滾打,皮膚被曬成了極深的蜜色,筋骨也長開了,肩寬腿長,眉眼卻仍像阿蘭,五官精緻,只是多了幾分風霜和殺伐之氣,站在那裡便是一尊沉默的硬漢。
他依然愛來莊園,像從前一樣給夜昭帶東西——不是糖了,是槍、是首飾、是偶爾從邊境摘回來的幾朵花。沈鳶曾聽沈曜提過,奈吞是被一句話逼成這樣的。那年奈吞從沈曜口中聽說,夜梟在他出生時曾嫌棄他長得太白,說要是像敏倫些,早訂了娃娃親。打那之後,奈吞越發拼命,訓練曬得脫了幾層皮也不肯歇。敏倫問過他,不累嗎。奈吞只說:「太白了,她不喜歡,夜叔也不喜歡。」敏倫沉默半晌,拍了拍兒子肩膀,沒再說話。
敏倫一直沒放棄和夜梟提結親的事,偏偏夜梟如今對奈吞也算滿意,覺得這孩子沉得住氣,能扛事,像他爹。夜梟問過夜昭:「你對奈吞怎麼想?」夜昭正在看一份文件,頭也不抬:「現在不想考慮這個。」夜梟也不催。他看得出,女兒心裡未必沒有奈吞,只是她自己還沒醒過味來。
沈鳶卻察覺到了些不一樣的東西。這些日夜昭偶爾會發呆,有時會忽然看手機,又冷冷地丟開。她沒和沈鳶提過什麼,但阿鬼有次來,說昭昭最近和一個歐洲來的合作方代表槓上了。那人年紀不大,手段卻了得,談判時一點情面不講,夜昭在他那兒沒吃到半點好處,甚至讓了兩個點。
沈鳶聽完,心裡一動。能讓她女兒讓兩個點的人,屈指可數。她又想起夜昭最近偶爾走神的樣子,越發覺得不對勁。她和夜梟說:「昭昭最近常提起一個男孩子。」夜梟「嗯」了一聲。沈鳶又說:「雖然她每次提起來都咬牙切齒的,可你什麼時候見過她為誰花這麼多心思。」夜梟沒說話,只勾了勾唇。他想起前些日子,夜昭在書房裡對著電腦,難得地沉默,連沈曜進來都沒抬頭。
某天晚飯,夜昭很晚才回來,臉上有些疲色。沈鳶給她盛了碗湯,問:「聽說你最近和歐洲那邊談得不太順?」夜昭說:「沒有,已經簽了。」沈鳶說:「那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夜昭說:「沒睡好。」她沒多說,喝完湯便上樓。沈鳶看著她的背影,轉頭對夜梟說:「你看。」夜梟說:「嗯。」沈鳶說:「你都不好奇是誰嗎?」夜梟說:「急什麼,等她願意說。」沈鳶笑了,心想,這父女倆,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可她也知道,夜昭這樣的人,若真對誰上了心,要麼不動,要麼便是天翻地覆。而那個能讓「小梟爺」讓了兩個點的人,怕也不是池中物。日子還長,她等著看,這個家下一段故事,會由誰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