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莊園裡的雞蛋花開了又謝,天鵝一代代繁衍,湖邊的長椅換過兩茬。可對沈鳶來說,日子仿佛只眨了一下眼。
夜昭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出落得比沈鳶想像中更奪目。她不像這年紀多數女孩那樣青澀,身形已抽了條,肩薄背直,眉目間越來越像夜梟,冷而艷,帶著一點天生的壓迫感,偏又多了幾分女孩的明麗。她打小被眾星捧月,身上有一種天然的矜貴。
沈鳶覺得,這孩子長大了怕是要成個女王。她氣場太盛,很多時候只是站著不說話,旁人也自覺低下去幾分。那日蕾蕾來莊園送新烘的豆子,一進門就被這陣仗逗笑,說:「我看昭昭再長兩年,這家裡怕不是她說了算。」沈鳶嘆氣:「不用兩年,現在她爸都聽她的。」夜昭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抱著書從旁經過,步子都懶得停。
沈曜卻完全是另一副樣子。他長了一張極肖似夜梟的臉,眉眼清雋,輪廓深而乾淨,尤其到了十來歲,已經能看出將來會是多驚人的樣貌。可他的性子,卻甜得能把人化掉。見誰都笑,跟阿蓮說「阿蓮奶奶做的點心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跟沈母說「外婆今天最漂亮」,跟他外公下棋故意輸半子,再把棋盤一推,說還是外公厲害。
全家上下都覺得這小公子乖得不像夜家的人。只有沈鳶知道他是個小狐狸。沈曜五歲就能把姐姐氣哭,再哭著去抱姐姐,說「我最喜歡姐姐」;七歲會把自己的壓歲錢全數交給夜昭,說「以後我養姐姐」;九歲開始管夜昭出門穿得少不少、和誰打電話、放學跟誰一起走。夜昭煩他,又拿他沒辦法。因為每次她一發火,沈曜就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等夜昭心一軟,他又立刻笑得像偷了腥的貓。夜梟有次撞見,回家對沈鳶說:「你小兒子以後可不是善茬。」沈鳶說:「他現在慣會拿捏人。」夜梟「嗯」了一聲:「更可怕。」
沈曜是整個莊園裡,唯一能治夜昭的人。夜昭對別人冷,唯獨對弟弟沒辦法。也不是沒辦法,是習慣了。沈曜要什麼,她嘴上說「不給」,最後總還是給。沈曜樂得享受這種「被姐姐大人罩著」的日子,像個小影子似的跟著她。他給夜昭遞水,說「姐姐辛苦」;幫夜昭拿包,說「姐姐我幫你」;夜昭看書,他就趴在一旁裝睡,等夜昭起身去拿東西,他再睜開眼,跟上去。沈鳶有時笑他:「你是姐姐的小尾巴嗎?」沈曜一本正經:「我是姐姐的騎士。」夜昭在旁邊頭也不抬:「你是我的家生仆。」沈曜也不惱,笑得甜絲絲的:「那我也只侍候你一個。」
奈吞常來,每次來都帶些小東西。有時是阿蘭做的糕點,有時是他在軍校內練射擊贏來的勳章。他生得像阿蘭,五官精緻溫潤,可性子越來越像敏倫——話不多,沉得住氣,做事有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韌勁。他對夜昭的心思,幾乎全莊園都知道。
沈鳶有次問夜昭:「昭昭,你對奈吞到底什麼感覺?」夜昭正擦她的馬鞭,聞言頭也不抬,語氣很淡:「他是我弟弟啊,和曜兒一樣。」沈鳶沒說什麼。她看著女兒神色平靜的側臉,一時也判斷不出,夜昭是真的對奈吞無意,還是像她父親,對感情天生遲鈍。夜梟年輕時也是這樣,旁人明里暗裡示好,他連看都不看,不是冷漠,是根本沒往那方面想。沈鳶嘆了口氣,覺得這條路,奈吞恐怕還有得走。
沈曜自然也知道奈吞喜歡姐姐的。有次奈吞來莊園,帶了一盒夜昭愛吃的桂花糖。沈曜正坐在沙發上啃蘋果,見奈吞把糖遞給夜昭,立刻笑眯眯湊過去,說:「奈吞哥,你怎麼老給我姐帶東西,我怎麼沒有。」奈吞說:「你沒說你要。」沈曜說:「那下次你帶雙份。」奈吞說:「行。」沈曜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又說:「對了,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要糾正你。你不能總『昭昭』『昭昭』地叫,我姐比你大兩個月,你該和我一樣叫姐姐。」奈吞抬眼,看向沈曜,笑得極輕:「她不是我姐。」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卻故意放得清楚:「你以後得叫我姐夫,圓圓。」
沈曜咬蘋果的動作停住了。「圓圓」這個小名,已經很多年沒人叫了。自他記事起,也就沈父沈母偶爾喊兩聲,等他大了些,這小名便像舊衣裳被收了起來。如今被奈吞這麼一叫,沈曜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眼裡浮起一絲極危險的光。他很快又彎起眼睛,笑得比剛才還甜,說:「八字沒一撇,就想當我姐夫。你先把單槓拉上二十個再說。」奈吞說:「我上個月就拉了二十四個。」沈曜說:「那是單槓,我姐的心可比單槓難抓多了。」奈吞沉下眼,沒再說話。夜昭從兩人旁邊經過,連個眼神都欠奉,只丟下一句:「吵死了。」兩個少年同時閉嘴。沈鳶在樓上看得分明,笑著搖搖頭。這三人啊,往後的故事還長著呢。
這天蕾蕾來了。她帶了不少自己烤的點心,又在莊園裡逗了會兒孩子。蕾蕾如今比從前豐腴了些,眼角有細紋,但笑起來還是那個風風火火的蕾蕾。她和沈鳶坐在花園裡喝茶,夜昭從馬場回來,額角還有薄汗。蕾蕾朝她招手:「昭昭,過來乾媽看看。」夜昭走過去,乖乖叫了聲乾媽。蕾蕾說:「又長高了。」夜昭「嗯」了一聲。沈鳶說:「這孩子就是不愛說話。」蕾蕾笑:「昭昭這樣多好,冷美人。」夜昭沒搭話,只在旁邊坐下,安靜吃曲奇。
沈曜從屋裡出來,看見蕾蕾說了聲乾媽好,手裡拿著條薄披肩,走到夜昭身後,極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姐姐,風大。」夜昭沒回頭,只「嗯」了一聲,連個謝字都省了。沈曜也不在意,乖乖坐到旁邊。蕾蕾看了一會兒,湊近沈鳶,低聲說:「你們家曜兒啊還真是個會疼人的。」沈鳶笑:「怎麼你家小嶼不會疼人啊。」蕾蕾說:「別提了,我家那個皮猴子才八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兩個女人都笑起來。
傍晚蕾蕾要走,夜昭忽然問:「乾媽今天不在這吃飯嗎?」蕾蕾說:「不行,你乾爹和傅嶼今天旅行回來,我得去機場接這爺倆。」沈鳶說:「他們爺倆又去哪瘋了?」蕾蕾說:「去冰島看極光,傅嶼非說要在那裡給我撿塊石頭。結果撿了一大堆,塞了半箱子。」她邊說邊笑,眼裡有極暖的光。
沈鳶偏頭看了看已長成少女的女兒,又朝客廳里望了一眼。沈曜正和奈吞對坐著,一個笑得無害,一個沉默如淵。沈鳶也笑了,心想,這日子啊,真像一鍋熬了許久的湯,越來越濃,越來越香。而他們,都還在這湯里,熱氣騰騰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