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昭三歲了。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眉眼長開了許多,像夜梟,又比他多了幾分屬於女孩子的柔軟。眼睛還是那樣黑而亮,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點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她喜歡穿帶蝴蝶結的裙子,喜歡抱著阿蘭送的布偶熊滿莊園跑。她跑得很快,已經不會再輕易摔跤,偶爾跌倒也能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鳶開始考慮上幼兒園的事。夜梟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家庭教師、英語啟蒙、邏輯思維、馬術、繪畫、鋼琴,課程表排得滿滿當當。沈鳶看完那張表,說她才三歲,你給她排這麼多課。夜梟說不多,都是玩著學。沈鳶說你管這叫玩?夜梟翻了一頁方案,說繪畫和鋼琴不叫玩?沈鳶沒說話,只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跟夜梟提了幾次,說幼兒園最大的意義不是學東西,是讓晚晚學會怎麼跟小朋友相處。夜梟聽完點點頭,過了幾天,他直接買下了一家國際幼兒園。沈鳶知道時,合同都已經過完了。她跑去找他,說買幼兒園?夜梟說:「嗯。這樣既按照我的課表來,又能按照你的想法多接觸同齡人。」沈鳶想說什麼,最後沒說,只在心裡安慰自己:這男人表達父愛的方式,從一歲送小馬駒,到三歲買幼兒園,一直如此。她也就不糾正了。
晚晚知道要去幼兒園後,高興得在客廳里轉了好幾個圈。她跑到沈鳶面前,仰著小臉問:「媽媽,奈吞去嗎?」沈鳶蹲下來給她理了理衣領,說:「奈吞不去,他要上軍方那邊的學校呢。」晚晚「哦」了一聲,似乎有點失落,但很快又笑起來,說:「那我自己去,交很多朋友。」沈鳶笑著點頭,說:「對,晚晚會有很多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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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沒過幾天,敏倫把奈吞送來了。他親自開車,后座安全座椅里坐著那個比晚晚小兩個月的小男孩。奈吞被抱下車時穿得整整齊齊,白襯衫,深色小短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敏倫的做派如出一轍。他站在莊園門口,眨著那雙像阿蘭一樣漂亮的眼睛,有些好奇地打量四周。晚晚從屋裡跑出來,一眼就看見他,驚喜地叫了一聲:「奈吞!」她跑過去,像只小麻雀一樣撲向他。奈吞沒站穩,被她撞得往後趔趄一步,臉紅了。敏倫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表情高深而欣慰。他轉頭對夜梟說:「我覺得,孩子還是應該多和同齡人接觸。」夜梟看了他一眼,問:「你不是要讓他上軍方學校?」敏倫回答得理所當然:「那學校沒有我未來兒媳婦啊。」夜梟白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讓人去給奈吞登記入學。沈鳶在旁邊看著,覺得這兩個男人在某些事情上的固執程度,真是一模一樣。
於是,晚晚的幼兒園生活就這麼開始了。她和奈吞不在同一個班,夜梟安排的,美約其名,他們的課程不同,但敏倫又安排每天兩人坐同一輛車去學校。兩個小人並排坐在后座,一人一個書包,經常為了一點小事拌嘴,又很快和好。有次晚晚在車上問奈吞:「你為什麼不去軍方學校?」奈吞認真答:「爸爸說,要我保護你。」晚晚撇撇嘴:「我不用你保護,我很厲害的。」奈吞說:「那我也要保護你。」晚晚想了想,說:「好吧,那你請我吃糖。」奈吞點了點頭,第二天真帶了一顆糖。晚晚把糖紙剝開,分給他一半。沈鳶從後視鏡里看見,笑著對夜梟說:「你看,這算不算青梅竹馬。」夜梟沒接話,只是看著后座那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嘴唇極輕地彎了彎。
晚晚很黏夜梟,這一點從未變過。她三歲了,詞彙多了很多,已經能把「爸爸你陪我玩」說得很清楚,還會加上「就一會兒」。夜梟每次都說好。有時他在書房處理文件,晚晚就會抱著自己的貼畫本去找他。她總想給夜梟化妝,把各種公主貼紙貼在他臉上。夜梟從不躲,只是繼續看他的文件,偶爾抬眼,由著她折騰。有一回,沈鳶從工作室出來,走到書房門口,看見夜梟半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臂上貼著一排閃亮的蝴蝶結,臉上畫了幾道水彩筆印,兩隻耳朵後頭各貼著一顆星星。晚晚趴在他腿上,舉著一張粉紅色貼紙,仰著小臉說:「爸爸,這張最漂亮,給你。」夜梟「嗯」了一聲,把臉往她那邊偏了偏。沈鳶站在原地,看了一大一小好一會兒。後來她敲了敲門,夜梟抬頭看她,表情還帶著那種被女兒折騰過後的平靜。沈鳶忍著笑,說:「夜先生,真好看。」夜梟沒理她,重新把目光落回文件。晚晚從地上爬起來,舉著貼紙跑到沈鳶面前,說:「媽媽,給你也貼。」沈鳶趕緊說:「媽媽不用,謝謝晚晚。」夜梟在沙發那頭極輕地笑了一聲。
日子原本可以就這麼平淡而熱鬧地過下去。可就在這天傍晚,沈鳶把晚晚交給保姆帶出去玩,自己走進書房,在夜梟旁邊坐下。他正把臉上的貼紙一張張揭下來,動作慢條斯理。沈鳶看著他,說:「我懷孕了。」夜梟的手停住了。他抬眼,像沒聽清:「什麼?」沈鳶說:「我懷孕了。晚晚要當姐姐了。」夜梟怔了大概兩秒,隨即整個人都像被點亮了,眼底浮起極亮的光。他放下貼紙,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低頭就吻了下來,又輕又急,像怕她是開玩笑。沈鳶被他親得發笑,推他一下:「你輕點,貼紙還沒揭完呢。」他埋在她頸窩,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什麼時候知道的?」沈鳶說:「今天上午,阿閻帶醫生來過了。他說已經六周了。」夜梟收緊手臂,低低地說:「太好了。」
沈鳶靠在他肩上,說:「也可能是那次在浴室……」她沒再說下去,臉先紅了。夜梟低笑一聲,說:「嗯,我知道是哪次。」沈鳶伸手擰了他一下:「不許說。」他抓住她的手,放進掌心,緊緊攥著。他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昨晚夢見一個小孩在花園裡跑,不是晚晚。我追上去,他還回頭對我笑。」沈鳶抬起頭:「你什麼時候也信夢了?」夜梟說:「以前不信,現在信一點。」沈鳶笑了,眼睛裡映著窗外的晚霞,像盛了兩顆小小的太陽。
沈父沈母接到消息後高興得不得了。沈母在電話里連聲說好,說兩個孩子有伴,家裡熱鬧。沈父說:「昭昭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好事。」又問:「身體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別太累,工作先放放。」沈鳶說我知道。沈母說:「你把電話給昭昭,讓她跟外婆說說話。」晚晚被保姆抱過來,湊近手機,叫了聲外婆。沈母在那邊笑得停不下來,說:「你要當姐姐了,知不知道呀?」晚晚似懂非懂地看看沈鳶的肚子,又看看屏幕,說:「姐姐抱寶寶。」沈母說:「對,以後幫媽媽抱寶寶。」晚晚點頭,一本正經地說:「我保護寶寶。」
沈鳶看著這一幕,心裡軟得化不開。夜梟從身後攬住她,大手輕輕貼在她還平坦的小腹上。她知道,這個家裡又要多一個小生命了。晚晚還小,不太明白「當姐姐」意味著什麼,但她已經開始學著用自己那點小小的力氣去喜歡這個世界了。沈鳶想,這大概就是她當年站在教堂里,最想抵達的以後。窗外的夕陽鋪滿了湖面,天鵝排成一排,慢慢向岸邊游來。日子還長,愛也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