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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告別

2026-08-18 14:40:04 作者: 五命死芒
  傅雲深平靜地陪在蕾蕾身邊,也安靜地盡著一個父親的責任。周蘊沒有逼他,只是偶爾會發來女兒的照片,一張在公園裡盪鞦韆,一張在房間裡搭積木,偶爾附上一句「她今天畫了一幅畫,說想給爸爸看」。傅雲深每次看到,都會回得很短,不是冷淡,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孩子確實無辜,他不想因為大人之間的錯,再去虧欠她。

  蕾蕾都知道。她看得很清楚。她甚至笑著說過:「那小孩跟你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長大肯定好看。」說這話時她正給晚晚扎小辮,手指很穩,語氣很輕,像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傅雲深在吧檯擦杯子,聞言沒抬頭,只低低嗯了一聲。他們誰也沒有再提婚禮,像兩個約好了一起繞開某個路口的人。

  直到那個深夜。周蘊的電話打來時,傅雲深已經睡下。電話那頭是她壓抑著哭聲說孩子發燒了,吃了藥也不退,現在渾身滾燙,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傅雲深幾乎是一瞬間坐起來,低聲說「我馬上到」。他披上衣服下樓時,正好碰到蕾蕾。她站在客廳里,身上披著薄毯,像是剛從咖啡館回來。她沒問太多,只看了他一眼,說:「我陪你去吧。」

  傅雲深頓了一下,點頭。他們一起趕到周蘊的住處。那是傅雲深安排的房子,不大,卻整潔安靜。周蘊來開門時眼睛紅腫,聲音發抖,說都怪她沒照顧好孩子。孩子燒得小臉通紅,窩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叫爸爸。傅雲深把孩子裹進毯子裡抱起來,低聲安慰周蘊:「不是你的錯。」然後大步往外走。蕾蕾跟在一旁,幫他們拉開門,遞上孩子的外套。她看見傅雲深抱著那小小的、燒得發蔫的孩子,像抱著他的全部。周蘊跟在他身後,披散著頭髮,像只要一離了他就會碎掉。蕾蕾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個走錯片場的人。

  孩子被送進急診,掛上點滴後終於安穩下來。周蘊坐在長椅上,額頭抵著孩子的床沿,疲憊得說不出話。傅雲深站在旁邊,輕聲和醫生問了幾句,又折回去看孩子的體溫。蕾蕾站在病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目光落在那刺眼的場景——周蘊的手指勾著孩子的被角,傅雲深的手輕輕按在孩子額頭上。多像一家三口。她忽然覺得喉頭髮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後來幾天,蕾蕾沒怎麼見傅雲深,他基本一直在醫院裡。雷蕾照常來莊園,陪晚晚玩,和阿蓮學做點心。沈鳶覺得她比從前更安靜了。她不再抱怨傅雲深忙,也不再提婚禮。她像一株被大風吹過的花,還站著,只是花瓣收攏了。


  終於有一天,她來找沈鳶。兩個人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天已經暗了,湖面上浮著碎碎的月光。蕾蕾開口時,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晚我在醫院,看見他抱著她女兒,旁邊站著周蘊。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真像一家人。我沒有上去,我覺得自己站在那裡,很多餘。」她低頭,輕輕笑了一下,嘴角像被線扯起來的,「可更可怕的是,我腦子裡居然閃過一個念頭——要是沒有那孩子就好了。就那一瞬間,很快,可我想起來還是後怕。我居然會那麼想。那是個孩子啊,生著病,什麼都不懂。我居然會去怪她。鳶鳶,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要是繼續和他在一起,我會越來越不像自己。」

  沈鳶心裡一沉,轉頭看她。蕾蕾的眼睛很亮,是淚光映出來的亮。她吸了吸鼻子,說:「我想好了,我想和他分開。」沈鳶問:「你想清楚了嗎?」蕾蕾點頭,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像珠子斷了線。可她的聲音很穩,說:「就是因為想清楚了,才要斷。」

  那天晚上,蕾蕾提前給傅雲深發了條消息,說想吃他做的蝦。傅雲深開門時繫著圍裙,廚房裡已經飄出油香。他看見她,像往常一樣說:「進來,馬上好。」蕾蕾換了鞋,坐在餐桌前。她看他在廚房裡為她做蝦,開火、倒油、剝蒜、下鍋,動作熟稔,神情專注。他做蝦的時候,鍋底騰起一陣白煙,香味衝出來,漫進客廳,把整個屋子都塞滿了。

  蝦端上桌,紅通通的一盤,旁邊還配了一小碟醬汁。蕾蕾夾了一隻,咬下去,說:「還是你做的好吃。」傅雲深說:「以後常做給你吃。」她沒接話,又吃了一隻,吃得很慢,像要把這個味道記進骨頭裡。飯吃完,她放下筷子,輕輕叫了他一聲:「傅雲深。」

  他抬頭,隱約察覺到了什麼,手下的動作停了。蕾蕾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們分手吧。」

  傅雲深像被什麼釘在原地。過了幾秒,他才低聲問:「你是不是生氣了?這幾天一直在醫院,忽略你了,是我不好。」蕾蕾搖頭,說:「我沒有生氣。」她的聲音很平,像一塊被月光洗過的石頭。她說:「那天你抱著你女兒,周蘊站在旁邊,我站在門口。那一瞬間我居然想,要是沒有這個孩子就好了。我知道這個念頭有多壞。我不能讓自己帶著這種心思嫁給你。我會怨你,怨她,怨那個孩子。到最後,我們都會受傷。」

  傅雲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像抓住一根快斷掉的線。他說:「孩子的事,我會處理。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蕾蕾低頭看著他。她看見他眼裡的哀求,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他從來克制、溫和,像一棵不會倒下的樹。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聲音都啞了,像在做最後的挽留。她慢慢抽回手,說:「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傅雲深,我喜歡的那個自己,已經被這個局面磨掉了。我得走。我不走,我就真的會變成我最討厭的人。」

  傅雲深沒說話。他把她抱在懷裡,把頭埋在她的頸窩。然後她感覺到了有溫熱的液體。他哭了。她一直覺得傅雲深是不會哭的。可他抓著她,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低低地、反覆地說:「你別不要我好不好。我知道你難受。可我真的沒想過要和你分手。我會把日子理清楚。你再等等我,蕾蕾。」

  蕾蕾看著他,眼淚也終於掉下來。她說:「你別這樣。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慢慢把他推開,像從火里取回最後一點疼。她站起來,拿起包,走到門口。她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傅雲深,我真的愛過你。比你以為的還多。可我不想再這樣愛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傅雲深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把臉埋進自己的掌心。他的肩膀在燈下微微發著抖。夜風從半掩的窗里吹進來,那盤剩下的蝦還擺在桌上,一點點冷掉了。

  沈鳶接到蕾蕾電話時已經快十二點。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風聲。蕾蕾說:「我剛剛跟他分手了。」聲音平靜,像剛從一個極深的水底浮起來。沈鳶問她在哪。她說:「在回咖啡館的路上。我想走一走。」沈鳶問需不需要過去陪她,雷蕾說沒事,我想一個人待一會,沈鳶說好,沒有再問。她知道此刻所有問題都是多餘的。她只是披了件外套坐起來,靠在床頭。夜梟從書房回來,看見她沒睡,問怎麼了。沈鳶輕聲說:「蕾蕾和傅雲深分開了。」夜梟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沈鳶說:「她其實還愛他。」夜梟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進懷裡,沈鳶沒再說話,把臉埋進他懷裡。窗外月亮很薄,像被誰輕輕地撕掉了一角。夜還很長,而有些人,真的只能陪彼此走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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