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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沙粒

2026-08-16 19:41:37 作者: 五命死芒
  蕾蕾來莊園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喜糖樣品,臉上掛著往常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撂,捏起一顆糖拆開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鳶鳶你幫我嘗嘗,這個甜不甜?婚禮上要用的,我可不想讓賓客嚼著寡淡的糖在心裡罵我摳門。」沈鳶接過一顆,沒急著拆,目光落在蕾蕾臉上——妝化得很仔細,眼線描得一絲不苟,可眼底那層淡淡的青是遮不住的。她笑得眼睛彎起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像繃緊的弦。

  沈鳶把糖放在桌上,安靜地看著她。蕾蕾又掏出一本捧花畫冊,蕾蕾還在翻頁,嘴裡念叨婚紗配什麼花色,手指翻得飛快,一頁一頁嘩啦作響。沈鳶伸手按住她翻頁的手,輕聲說:」蕾蕾,你怎麼了?」蕾蕾的手停下來,畫冊攤在一頁蕾絲婚紗上。她沒抬頭,嘴巴還保持著要說話的弧度,可那弧度慢慢僵住了。過了好幾秒,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像面具裂了一道縫,把周蘊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說完抬起頭,眼裡的笑還在,可那笑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

  沈鳶把她的手握住了。蕾蕾的手指冰涼,被她握住的瞬間輕輕抖了一下。沈鳶:」那你打算怎麼辦?」蕾蕾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沉默了很久。窗外湖面上大天鵝緩緩游過,水紋一圈一圈盪開。她忽然抬起頭,笑得像往常一樣亮,可那亮里碎著些微的光:」沒事。傅雲深說了,婚禮照常辦。他說他會處理好。我信他。」

  她說完把畫冊合上,拈起另一顆糖拆開丟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這個太甜了,換一家。」可沈鳶看見她嚼糖的時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像在咬著什麼不能吐出來的東西。沈鳶沒有再追問,只是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說好,那我們換一家。蕾蕾用力點了點頭,鼻尖泛著一點紅,可她的嘴角還翹著,像一艘沉船還掛著最後一面不肯倒下的帆。

  傍晚沈鳶把這事跟夜梟說了。她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那個周蘊不簡單。她偏偏選蕾蕾和傅雲深要結婚的時候出現。她如果真的只想道個歉,有太多不傷人的時機,可她挑了最讓蕾蕾難堪的那一個。」夜梟翻了一頁文件,沒抬頭,說:」傅雲深不是拎不清的人。」沈鳶抬頭看他:」那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夜梟放下文件,低頭看她,語氣很淡:」你覺得這樣的事會發生在我身上嗎?」沈鳶看著他,想了想好像確實不會,然後她搖了搖頭,夜梟把她拉進懷裡說:「不管怎麼樣,我不會讓自己的女人站在婚紗店門口一個人等。」沈鳶聽完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傅雲深這幾年如何對蕾蕾,她一直看在眼裡。可舊人舊事一旦摻進來,像鞋底突然多出來的一粒沙,不大,卻每一步都疼。


  蕾蕾再沒跟任何人提過周蘊的事。她依然每天去咖啡館,午後到莊園來,像過去一樣和沈鳶擠在沙發上,一邊吃阿蓮端來的曲奇餅乾,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婚禮上要放哪首歌。她嘲笑阿鬼的伴郎服像賣保險的,又抱怨傅雲深太忙,連試禮服都遲到過一次。她笑得很大聲,眼睛彎著,亮晶晶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沈鳶看得清楚——她吃餅乾的時候會忽然停下來,望著杯底不說話;她笑到一半會下意識地把臉轉向門口,像在確認什麼;她不再主動提起傅雲深,也不再給傅雲深發那些連沈鳶都嫌肉麻的語音。她的熱鬧還在,只是底下的靜深了許多。

  周蘊第二次出現,是在蕾蕾的咖啡館門口。那天下午,沈鳶帶著晚晚剛走,傅雲深也正好不在。周蘊牽著女兒站在門外,沒有進去,就站在那棵花樹下等著。蕾蕾從吧檯後面抬起頭,隔著玻璃門看見她,手裡的抹布慢慢放下了。

  周蘊穿得很素,米色開衫,長發低低束著,整個人像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她說她叫周蘊,問能不能和蕾蕾說幾句話。蕾蕾把圍裙摘了,和店員說了一聲,便推門出去。周蘊的女兒這次沒有抱舊兔子,只安靜地靠在媽媽腿邊,偶爾抬頭看蕾蕾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睛。

  「我知道這個請求會顯得很自私。」周蘊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一吹就散,「但我回來,不只是想見雲深一面。我想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她還小,她不該為上一輩的錯負責。我當年沒能替自己爭取,現在,我想替她爭取一次。」

  蕾蕾站在店門口的台階下,陽光從頭頂的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問:「爭取一次什麼?」

  周蘊抬起眼:「我想知道,如果沒有那些事,我和雲深是不是還能回到過去。我和他之間,有一個孩子。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她頓了頓,眼裡浮出一層極薄的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我知道他喜歡你。我看得出來。可喜歡和家庭,有時候是兩回事。」

  蕾蕾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她只覺得這個女人的話像一根細線,繞在她的指節上,不疼,卻越收越緊。

  「你跟我說這些,是讓我退出嗎?」蕾蕾問。

  周蘊搖頭:「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全部。你值得在決定嫁給一個人之前,知道他還有一個女兒。」她說完輕輕彎了下腰,像在致歉,又像在告別。然後她牽起女兒的手,沿著長街慢慢走遠了。小女孩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蕾蕾一眼。蕾蕾站在門口,看著那孩子的眼睛。她忽然覺得,那是傅雲深的眼睛。


  蕾蕾請沈鳶來咖啡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店裡的客人走光了,只剩一盞暖黃色的小燈亮在吧檯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冷掉的拿鐵,奶泡已經塌成一圈難看的白痕。沈鳶推門進去,她在門開的那一瞬抬起頭,笑了一下,說你怎麼來了。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說談論婚禮選什麼花。」沈鳶坐到她對面。

  「對,我叫你來的,我都忘了。」蕾蕾重複了一遍,然後安靜下來。過了好半天,她輕聲說,「周蘊今天來找我了,其實我知道她不是壞人。如果我是她,可能也會回來。她帶了個女兒,眼睛像傅雲深。我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了別人一家三口的門口,像那個多出來的人。」

  沈鳶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蕾蕾的手指冰涼,指尖在微微發抖。她還在笑,眼裡的光碎得厲害,像水裡的月亮,輕輕一碰就會散開。

  「我今天本來想跟傅雲深說婚禮的事,可話到嘴邊,我腦子裡全是那個小女孩回頭看我的樣子。」蕾蕾的聲音低下去,像從很深的地方浮起來,「我是不是搶了別人的人生啊,鳶鳶。」

  沈鳶說:「你誰也沒有搶。你不是他們感情里的第三者,感情不是誰先來誰有理,也不是誰苦誰就更該被成全。你喜歡他,喜歡得那麼認真,這件事本身就不比任何人輕。」她握緊了蕾蕾的手,「傅雲深喜歡你,也是真的。這一點,周蘊帶不帶女兒回來,都改變不了。」

  蕾蕾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沈鳶的掌心,肩膀輕輕顫著,像一場沉默了很久的雨終於落下。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沈鳶的指縫裡,燙得沈鳶心口發緊。

  那天深夜,傅雲深剛到家,人還沒站穩,迎面就挨了一拳。那一拳極重,砸在他左臉,他整個人往門框上撞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見雷闖站在門口,眼睛通紅,拳頭還攥著,胸口劇烈起伏。傅雲深沒有還手,也沒有躲。雷闖又拽起他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吼得聲音都劈了:「你他媽是不是忘了你當初怎麼答應我的?你知不知道蕾蕾她從小到大吃過多少苦?你憑什麼讓她覺得自己最幸福的時候被你舊相好捅一刀!你說話啊傅雲深!那個周蘊那小孩——你他媽到底想怎麼辦!你讓蕾蕾怎麼辦!」

  傅雲深沒說話。他的唇角裂了,滲出一道血絲,順著下巴滴在襯衫上。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眼神暗得沒有光。過了好久,他才啞著嗓子說:「我明天會帶那個孩子去醫院做親子鑑定。是我的,我會負責。不是我的,我讓她走。」他看著雷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疲憊,卻清楚得可怕,「可我從來沒想過不要蕾蕾。從來沒有。我不會跟她分開。」雷闖抓著他衣領的手指慢慢鬆開,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他退後兩步,靠在門邊,紅著眼說:「傅雲深,你要敢辜負她,我真的會弄死你。」傅雲深沒回答,只是慢慢站直了身子,抬手擦掉唇邊的血。

  他一個人站在門廊里。夜風從半開的門裡灌進來,冷得人骨頭疼。他想起蕾蕾第一次跟他說「傅雲深,我喜歡你,是那種想跟你上床的喜歡」時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穿著伴娘裙在教堂過道上走來走去的背影,想起她今天下午沒有給他發一條消息。他忽然害怕起來。怕她不知道願不願意要他,更怕她已經不想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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