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蕾的婚禮定在三個月後。她本就跳脫,籌備起婚禮來卻難得認真,大到宴會廳的水晶燈選什麼色溫,小到喜糖盒子上綁哪種絲帶,都要親自過問。傅雲深近來難得請了長假,他說這些年手裡存了不少假期,再不用就過期了。蕾蕾聽完切了一聲,說你就是想陪我吧,還拿假期當藉口。傅雲深沒說話,只把一杯溫好的熱牛奶放在她手邊。那牛奶的溫度他用掌心試過,不燙不涼,剛好是她習慣的那個度數。蕾蕾接過去喝了一口,眼睛彎了一下,沒再追問。
婚紗是請本地一個獨立設計師做的。蕾蕾嘴上說隨便穿穿,挑紗卻挑了整整一天。這天下午兩人約在婚紗工作室試最後一件。婚紗掛在移動衣架上,緞面白得發亮,腰線收得極好,裙擺里藏著一圈極細的水晶,轉起來時像撒了一把碎星星。蕾蕾從試衣間出來,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眼睛亮得厲害,整個人像被那層緞面包裹住的一束光。她回頭正要問傅雲深好不好看,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定在了門口。
婚紗店門口站著一個女人。那女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一件藏藍色連衣裙,面料是那種洗過多次、已經微微發軟的棉麻。長發盤著,鬢邊有幾縷散下來,面容溫婉,但眼窩有些陷,像是熬過很多個不眠的夜。她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小丫頭抱著一隻舊得發白的兔子,兔子的耳朵縫過好幾道線,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縫的。烏黑的眼睛怯怯地望著店裡的燈光,又怯怯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傅雲深順著蕾蕾的視線看過去,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那是一種雷蕾在傅雲深臉上極少見到的神情——不是驚慌,不是愧疚,而是一種幾乎不加掩飾的空白,像有人突然把他胸腔里那口維持平衡的氣抽走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能發出聲音。
女人鬆開女兒的手,朝傅雲深走了兩步,停下,輕聲說:」雲深。」她的聲音很輕,有些啞,像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又像這兩個字在她喉嚨里放了太久,拿出來時已經磨舊了。蕾蕾站在鏡子前,婚紗裙擺還蓬蓬地鋪在地上,手裡拎著那雙剛脫下來的高跟鞋。水晶鞋面上鑲的碎鑽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她第一次覺得這雙鞋拿在手裡有些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白色蕾絲短襪,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傅雲深沒有看她,只對蕾蕾說:」等我一下。」然後大步走向門口,把那個叫出他名字的女人引到了店外。
蕾蕾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高跟鞋,指節泛白。鏡子裡她的妝容精緻,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婚紗的每一寸都貼合她的身體——可她覺得自己像個被臨時放在舞台上的道具。婚紗店的女店員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默默退到了後面的工作間。那小女孩還站在原地,抱著她的舊兔子,安靜地抬頭看著蕾蕾。蕾蕾低下頭,對上那雙烏黑的眼睛。小姑娘忽然沖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蕾蕾也笑了一下,笑的有些勉強。
回家後,傅雲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那女人叫周蘊,是他在美國時的戀人,也是初戀。當年他在華爾街風生水起,後來得罪了人,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所有的門都對他關上,那個人不僅想要他的錢,甚至想要他的命。周蘊家裡怕被牽連,連告別都沒來得及說,就匆匆把她嫁了人。後來夜梟在某個爛局裡救了他一把,他才撿回半條命,也撿回了從頭再來的可能。再後來他回過一次美國。他在那棟舊公寓樓下站了一整夜,天亮時看見周蘊從一輛陌生的車裡下來,她穿著寬鬆的孕婦裙,小腹微微隆起。傅雲深在馬路對面抽完了半包煙,沒有上前,獨自回到了東南亞。此後很多年,他一個人吃飯、出差、沉默地跟在夜梟身後,把所有舊事都鎖在抽屜最深處。
周蘊離婚了,前夫是家裡安排的聯姻對象,婚前就沒什麼感情,婚後也是各過各的。那男人後來染上酒癮,一喝多了就砸東西,周蘊什麼都沒要,只帶走了女兒。她說她從來沒忘記過傅雲深,也從來沒放下過。當年她家人逼她嫁人時,她抗爭過,絕食過,可被關在房間裡三天三夜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是傅雲深的孩子。這是她這次一定要來找他的原因,也是她唯一敢站在他面前的底氣。她說她不需要傅雲深馬上做決定,只是想把當年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告訴他。那個五歲的小女孩是他的骨肉。
傅雲深說完最後一個字,空氣安靜了很長時間。蕾蕾坐在他對面,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她沒哭,沒鬧,甚至表情都沒怎麼變,只是低著頭,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杯沿。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傅雲深,聲音很平地問了一句:」那婚禮還照常舉辦嗎?」
傅雲深愣了一下。他顯然準備了一肚子解釋的話,關於周蘊、關於那個孩子、關於這些年他從未知曉的真相,關於他需要時間去理清的事情。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蕾蕾就擺了擺手:」你就說辦不辦。」
」辦。」傅雲深說,聲音有些緊,」當然辦。但是蕾蕾,我——」
」那就夠了。」蕾蕾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跟平時那個沒心沒肺的她一模一樣。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輕快地說:」剩下的事你自己處理,我不管。我就問婚禮還辦不辦,你說辦,那我繼續試我的婚紗。別的,我不想知道。」
她說完就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傅雲深,聲音忽然輕了一些:」你去處理你該處理的事。不用跟我匯報,也不用覺得對不起我。我蕾蕾這輩子沒怕過什麼。」說完她就走進了廚房,打開冰箱門,彎腰去找什麼東西。傅雲深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喉結動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