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烈靜坐著聽他絮叨。沈寒州嘴上抱怨陛下心眼比針尖小,語氣里卻半分怨懟也無,反倒帶著點熟不拘禮的親昵勁兒。
果然,他話頭一轉,又眉飛色舞起來:「不過說真的,我也沒真往心裡去。我這人沒別的長處,就是心寬,天塌下來先當被子蓋。」
他側過臉,眼睛亮得像戈壁的星,盯著完顏烈道:「說起來,陛下雖度量窄了些,於我卻有再造之恩。當年我還是個行伍小卒,戰場上身中數箭,被死馬壓著埋進屍骸堆里,只當命數盡了,索性躺在死人堆里哼鄉曲,想著死也得死得自在。結果你猜怎麼著?」
完顏烈眉峰微蹙,偏了偏頭,示意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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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巡營路過那片屍山,硬是把我從死人堆里扒出來了!後來他說,滿場屍骸里就我還有心思哼曲,是個不怕死的好苗子。要是那天我閉了嘴,怕是早成了關外孤魂。」
沈寒州撓了撓頭,「陛下一手把我提拔起來,教我刀法兵法,一場場硬仗打下來,才有我今天的鎮北將軍。說他是我再生父母,半點不誇張。
完顏烈眸色微漾。他原當這人性子跳脫散漫,必是世家襲爵的驕將,倒沒料到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行伍底子。
「欸,再說了,他把我貶這兒來也算因禍得福,我要不來這西境,上哪兒撿你去?」
沈寒州越說越熱乎,攥住完顏烈的手,滿眼真誠:「若有機會回京,我帶你去見陛下。讓他瞧瞧,我撿著個多好的媳婦。要是能在京城辦喜事就更好了,請他喝杯咱倆的喜酒。」
完顏烈指尖輕輕勾了勾他掌心,重重點頭。
是夜,沈寒州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心裡發怵,總怕那神出鬼沒的「蚊蟲」趁他睡熟,又往他嘴上叮一口。在床上烙了半個時辰的餅,他索性披了外袍,摸去敲隔壁的門。
完顏烈拉開門,眸底帶著幾分疑惑看向他。
「阿月,你也睡不著吧?走,咱們去戈壁上看月亮。」
完顏烈搖搖頭,指了指榻,示意自己睡得著。
「那不成。」沈寒州伸手就拽他手腕,耍賴似的,「我被蚊子叮得睡不著,你得陪我。」
完顏烈掙了一下,沒掙開,最終還是由著他拽出了門。
戈壁的月色浸了霜寒,懸在荒原天盡頭,清輝潑灑而下,漫山沙丘都覆了一層碎銀。
沈寒州拉著完顏烈並肩坐於矮沙丘上,裹緊了外袍,嘴裡又開始絮絮叨叨。
「你看那輪月,像不像你?」他偏頭看身側人,月光給完顏烈的側臉描了道冷銀的邊,微卷的烏髮被夜風撩起幾縷,淺金的瞳仁浸在月色里,亮得驚人,「又亮又乾淨,看得人眼都挪不開。」
沈寒州看得有些發怔,心說這哪裡是凡間的姑娘,分明是月宮裡跑下來的仙子。
「阿月,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積了什麼大德,這輩子才能——」
話音戛然而止。
風裡驀地摻了一絲銳響,極輕,卻逃不過沈寒州沙場淬出來的耳力。他笑意驟凝,幾乎是本能地旋身,將完顏烈死死護在身後。
「誰!」
沙丘後黑影驟現,七八名蒙面人魚貫而出,手中彎刀泛著冷光。他們一言不發,落地便分作兩路,一路直撲沈寒州,一路繞後去擒完顏烈。
「阿月!躲到我身後!」
沈寒州低喝一聲,赤手空拳迎了上去。為首刺客的彎刀已劈至面門,他側身險險避過刀鋒,腕子一翻便扣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只聽「咔」的一聲脆響,伴著骨頭錯位的悶哼,彎刀已然易主。
他的刀法是屍山血海里磨出來的,大開大合,招招帶著殺伐氣。不過數息之間,便逼退三人,刀背掃在一人肩窩,疼得那人踉蹌後退。餘下刺客見討不到好,對視一眼,打了個隱晦的呼哨,扶著傷者轉身便遁入了暗夜。
沈寒州提著刀站在原地,喘了口氣,轉身要說話,卻見身後空空如也。
阿月不見了。
「阿月?!」
手裡的彎刀「噹啷」砸在沙地上。沈寒州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聲音劈得像破鑼,「阿月!你在哪兒?!」
戈壁另一側,岩壁的背陰處。
完顏烈負手而立,他面前單膝跪著個黑衣人,蒙面巾已扯下,露出一張忠厚粗獷的臉——正是他舊部的親衛統領,巴圖。
巴圖仰頭看著自家殿下一身女子裝束,嘴角抽了又抽,硬生生將訝異壓回心底。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掩的激動:「殿下!屬下終於找到您了!這幾個月,屬下從王庭追到邊境,從邊境尋到戈壁,幾乎把整個西陲翻了個遍——」
「說正事。」完顏烈抬手打斷他。
巴圖深吸一口氣,斂了神色,沉聲道:「殿下,大王病危。大皇子與二皇子舉兵反叛,兩方在王庭外設伏交戰,兩敗俱傷。如今王庭空虛,正是您奪回王位的絕佳時機!」
他抬眼,目光灼灼:「您才是先王欽定金印冊封的正統儲君!弟兄們都在等著您,只要您一聲令下——」
完顏烈沒看他。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岩壁的稜角,望向戈壁深處。風裡隱約傳來急切的、沙啞的喊聲,斷斷續續,一遍遍地喚著「阿月」。
他收回目光,一字一頓道:「王位,我不要了。」
巴圖瞳孔驟縮,險些跪不穩:「殿下?!您說什麼?!」
「回去吧。」完顏烈搖搖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不要再找我,也莫要捲入這場紛爭。」
「殿下!為何啊!」巴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難以置信,「您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大皇子暴虐成性,二皇子陰狠毒辣,若讓他們坐上王位,西戎的百姓怎麼辦?您籌謀數載,怎能說不要就不要?!」
完顏烈沉默片刻,眉眼忽地柔和下來:「我找到更重要的東西了。」
巴圖一愣,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呼喊聲越來越近,巴圖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完顏烈一眼,重重叩了個頭,起身一擰身,便融進了岩壁的暗影之中。
完顏烈站在原地,直到巴圖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抬步朝著喊聲傳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