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寒州一覺醒來，對著銅鏡倒抽一口冷氣。
頸間星紅點布，唇瓣紅腫發燙，連舌根都麻酥酥的，活像嚼了整把蜀椒。
「西境的蚊子也忒毒了。」他嘟囔著摸出藥膏，對著鏡子往頸間抹，抹到一半忽然頓住，扔了藥瓶就往隔壁院跑。
完顏烈顯然也剛起，正坐在廊下啜羊奶。微卷的烏髮未束，散在肩頭，襯得面色比碗中乳色還白潤。
沈寒州顧不上賞看，幾步蹲到他跟前，神色鄭重：「阿月，你夜裡可遭蟲咬了？」
完顏烈端著陶碗，目光落在他腫起的下唇上，頓了頓。那下唇沾著一點極淡的紅印，說話時一張一合，瞧著竟有幾分可憐。他垂眸慢悠悠呷了口羊奶，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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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州又湊過去看他脖頸，肌膚光潔，半點紅痕也無，頓時鬆了口氣：「那就好。」
他一屁股挨著完顏烈坐下，絮絮叨叨：「這鬼地方的蚊子邪性得很，專挑嫩處下口。你看我脖子——」
他扯開領口，露出鎖骨下深淺錯落的紅痕，「都咬成這樣了！早起嘴唇都麻得發木，你說離譜不離譜？」
完顏烈端碗的手微微一頓，視線落在他敞露的鎖骨上。蜜色肌膚綴著幾團艷紅，直勾得人心頭髮熱。他不動聲色又抿了口奶，借著陶碗遮掩，喉結輕輕滾了一圈。
「不成，得請個驅蟲的師傅來。」沈寒州一拍大腿站起身，「府里這蚊蟲不除，我夜裡都不敢合眼！」
當日他便請了沙州最有名的馬師傅來府。馬師傅家傳三代，專治蚊蟲鼠蟻，背著木箱裡外轉了三圈，屋角撒藥粉，窗欞塗藥膏，院裡點了數盤艾草，熏得滿院煙霧繚繞。大黃連打數個噴嚏，夾著尾巴鑽去灶底，死活不肯出來。
「將軍放心，我這方子是祖傳秘方，別說蚊子，便是蒼蠅也不敢靠近。」馬師傅拍著胸脯打包票。
沈寒州付了銀子，安心睡了一夜。次日晨起再對鏡，登時目瞪口呆。
頸間舊痕未消，又添了幾道新的，嘴唇比昨日腫得更甚。衣料蹭過胸口，一陣酥麻刺癢，他扯開寢衣一看，胸口竟也密布紅痕，特別是那兩處紅腫發漲，抬手一碰，嘶地抽了口冷氣。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通，夜間分明穿了寢衣，這蚊蟲是如何鑽進去的？難不成戈壁的蚊子都成了精怪？
「什麼祖傳秘方，屁用沒有！」他一邊抹藥膏一邊罵，抬腳又往隔壁院跑。
完顏烈身上依舊光潔如初，半點兒痕跡也無。
「怪了，怎麼專盯著我一個人咬？」沈寒州百思不解，圍著完顏烈轉了兩圈，還湊過去嗅了嗅，「你是不是抹了什麼驅蚊的香料？」
完顏烈面不改色，任他湊過來聞，還微微抬了抬下頜，露出光潔的頸線，一派坦蕩。
沈寒州嗅了半晌也沒聞出異樣，只得作罷。當日又請了京城來的劉師傅，據說手段更高明。劉師傅折騰了一下午，連房梁磚縫都撒了藥。
結果第三日清早，沈寒州摸著腰腹上新添的紅痕，徹底絕望了。
他蔫頭耷腦去找完顏烈訴苦：「阿月你是沒瞧見，我昨夜又被咬慘了。你看我這嘴，腫得都不能看了！」
完顏烈目光掃過他腫得透亮的下唇，眸底笑意一閃而逝。他伸出手，拇指輕輕蹭過沈寒州的唇角，輕嘆一聲，神色里滿是關切。
沈寒州被他一碰，心口甜得冒泡，登時忘了疼，咧嘴笑：「沒事沒事，不疼，就是有點麻。你還擔心我呢，怪不好意思的。」
「我皮糙肉厚的，咬兩口不打緊，只要不咬你就行。你細皮嫩肉的，哪經得住蚊蟲折騰，好在你不招蟲子。」
完顏烈靜靜聽著，眼神愈發幽暗。他順勢往前一傾，靠進沈寒州懷裡，手掌故意按在他胸口，借著傾倒的力道，指尖悄悄用了些力。
沈寒州猝不及防，粗硬衣料碾過紅腫處，又酥又麻還帶著點刺疼，驚得他溢出一聲輕吟，慌忙捂住嘴。
完顏烈立時抬起頭，一臉驚惶擔憂，雙手在他身上輕按探查，不過三兩下便撥開了他的衣襟。溫熱指尖覆上那兩片紅腫處，輕輕按揉，眉峰蹙著，滿臉都是心疼。
沈寒州牙關緊咬，渾身酥麻陣陣往上涌，見他這般擔憂，反倒軟聲安慰：「無礙的，阿月別擔心。我方才已經抹過藥了，過幾日便消了。」
完顏烈卻不肯罷休，從他袖中摸出藥膏，眼眶微微泛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擠了藥膏便往他身上抹，邊抹邊按揉，冰涼藥膏被掌心揉得發熱，滲進皮膚里。
沈寒州熬得難受，只覺阿月按得比自己胡亂糊的舒服百倍，酥麻感順著腰腹往下竄，腿都軟了幾分。
不出片刻，他便被弄得渾身發軟，腿根打顫，只得告饒：「呃……阿月，可以了。」
完顏烈連連搖頭，神色鄭重，又比了個手勢，示意藥膏得揉開才見效。
沈寒州沒法子，只得忍著渾身輕顫，由著他來。
完顏烈足足占了一炷香的便宜，才心滿意足地替人攏好衣襟。
偏沈寒州還感動得一塌糊塗，捧著他的手道：「阿月你真好，又漂亮又賢惠，能遇上你，真是我三生有幸。」
完顏烈笑著搖了搖頭。
「這西境的蚊子真是成了精！」感動勁兒一過，沈寒州又趴在桌邊哀嚎，「京城哪有這檔子糟心事……阿月，我都想回京城了。」
完顏烈坐在一旁翻繪本，聞言眉梢微挑。
「你不知道，京城可熱鬧了。」沈寒州下巴擱在臂彎里，絮絮叨叨，「街道全是青石板鋪的，兩旁酒樓茶館挨得密密匝匝，夜裡燈火通明，比西境集市還熱鬧。京里有全天下最好的醬肘子，最香的桂花酒，最大的書局……雖說我不怎麼讀書，卻可以給你買話本，比這破繪本好看百倍。」
說著說著他忽然來了氣，一拍桌子坐直了：「都怪蕭景淵那小心眼！我跟了他十數載，鞍前馬後，刀山箭雨里闖過來，替他守著北境，到頭來就因為我嘴快說了幾句渾話，便把我扔到這不毛之地餵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