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本軍官斷了右臂,卻面色如鐵。
他靠在廢紗堆上,斷臂處的軍裝如浸了油的破布,血水順肩而下,在地上匯成一片。
可他牙關緊咬,面肌如鐵,胸腹猛然鼓起,一口濁氣自喉嚨深處擠出。
傷口四周的肌肉一陣痙攣,層層絞緊,像無數細小鐵鉗同時合攏,汩汩外涌的血竟被他以肉力夾住了大半。
化勁高手,生命力便是如此驚人。
「素瑟先生。」那大佐聲音嘶啞,額上冷汗如雨,眼中卻凶光不減。
素瑟與他目光一對,兩人不再廢話。
一左一右,同時撲出!
日本大佐雖失右臂,左拳卻如重錘,步法一變,用的是大東流合氣柔術中的「入身步」。一步斜插,左臂由外向內橫裹,竟以獨臂使出一記「腕回投」。
此術不和人硬碰,只以手臂為蛇,纏繞、拖帶,要制陳洪武左路。
素瑟當在正面,通背鞭手連綿不絕,雙臂交錯如兩條出洞惡蛟,或抽、或掃、或彈、或戳,帶起滿場灰塵,將陳洪武正面盡數裹住。
兩人一正一奇,一長一近。
一個以鞭手遠攻,專打陳洪武的眼、喉、心口、下陰,陰毒至極。
一個以柔術近纏,要趁陳洪武閃避鞭手時封他退路。兩人合圍,如剪夾,如獵犬搏虎。
陳洪武絲毫不懼,他背脊一挺,全身氣血洶湧如潮,風雷之聲在骨縫中鼓盪。
「你們想圍我?」陳洪武忽然一聲,「陳某人這些年,最擅長的就是在圈裡殺人。」
他左腳往前一趟,整個身子如一桿大槍扎入兩人之間。
手起如虎爪,向素瑟面門一劈,掌風凌厲如斧。
素瑟後仰閃避,陳洪武劈拳未盡,已跨步橫肘,朝左一靠,正是八極「貼山靠」。
那大佐剛要纏臂,被這橫肘掃中左肋,「砰」地一聲如擂破鼓,整個人又飛出幾步,撞進沙袋之後。
素瑟見占不到便宜,眉頭猛皺,心道此人天賦卓絕,心意勇猛,若是今日不打死他,日後便再沒有機會了!
「八嘎!」
那日本大佐一咬牙,左拳握緊,再度撲來。
陳洪武又與二人纏鬥。
素瑟的通背拳剛柔隨意,忽而長橋開山,忽而貼身短鞭,指、掌、拳、勾輪番連變。
大佐的合氣柔術則專在近身時發作,以腰、肩、膝、臀處處是刀。
可陳洪武如巨蟒盤山,時而踏八卦趟泥步周旋遊走,時而以形意龍形折身硬進直打,時而又使八極貼山靠強沖速撞。
他氣血正旺,拳勢越打越開,喉嚨中雷音滾滾,呼吸如雷鳴。
「砰砰砰砰!!」
三人在廠區中央連轟數招,腳下黃土地面被勁力炸得如犁過一般。
沙袋爆開幾個,黃沙被風一吹,把半片場子都染黃了。
拳腳交錯,雷音鼓盪,草屑橫飛。
三人時而合在一處,時而驟然分開,每一次碰撞都帶起黃沙與血珠。
陳洪武連出殺招,逼得素瑟與大佐節節後退。可這兩人到底是化勁高手,互相援護,不露分毫破綻。
就在此時,素瑟忽地仰天一聲長嘯,聲音尖銳如鬼哭。如公狼招群,狼嚎過處,廠區深處驟響起另一聲清嘯。
嘯聲未歇,一個灰影自磚房方向掠出,腳不沾地,如鬼魅般直奔場中奔來。
那灰影像根沒有重量的影子,貼地急掠,三十丈距離只用了三個呼吸。
陳洪武一眼掃去,卻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男子,青布長衫,麻鞋無襪,腦後一根金錢鼠尾辮粗如兒臂,辮中白髮在月光下如骨刺。
自東北方向插來,一腿如斧,直掃陳洪武后腰。
陳洪武覺到風聲,未回頭,前腳一蹬,身子朝右斜竄出去,那一腿掃空,踢在沙袋堆上。「噗」地悶響,沙袋整個癟下去,黃沙自破口處如血柱般噴出。
「又來了頭野豬。」陳洪武落地,轉身面對三人,聲氣不亂。
那新來的男子站定,雙腿一前一後,身架低伏,形如獵犬。
他一眼看見大佐斷掉的右臂,又掃過素瑟胸前衣襟上的血痕,臉色陰沉:「果然是聲明威震天下的陳洪武,竟然能將兩大高手逼到如此境地。。」
素瑟道:「馬兄若來得更早些,便沒有這檔事了。」
原來此人姓馬,單名一個「川」字,同樣是前清豢養的鷹犬。
此次日本人以陳實為餌,布下炸彈埋伏,素瑟與馬川分守兩路:素瑟在明,馬川在暗,只等陳洪武一頭扎進中央磚房,便殺他個措手不及,隨後引爆火藥,遠遁百里。
陳洪武前番察覺險機,半途折轉,非但沒進圈套,反先與素瑟二人交上了手。
等馬川聞聲趕來,場中已折了一人。
「別再說廢話。」日本大佐咬牙道,「此人今日不死,後患無窮。」
馬川冷冷一笑,不再言語,瞬間暴起。
此人是形意崩拳的底子,又摻雜北派戳腳的狠辣。
他出手直來直去,拳如飛石,足如鐵鞭,每一擊都朝陳洪武頭、喉、後腦、襠部疾點。
起落之間,足跟、足尖如鳥喙啄地,一步一蹬,地面被踩出一個個深坑。
四人從混戰變成圍攻。
三個化勁高手,三條不同路數,如三頭狼圍著一頭猛虎。
素瑟長臂如鞭,只在外圍游斗,伺機抽冷子。
馬川近身硬打,形意崩拳如連珠炮。
陳洪武氣血如虹,身法不停,如龍游淵,忽左忽右、忽前忽後。
他時而以八卦步遊走,時而以形意虎撲硬進,將三人牢牢牽制在空地中央,如萬丈洪濤中的孤礁,任你三路狂瀾,一概巋然不動。
可三名化勁同時壓上,又都是拼死一搏,壓力可想而知。
素瑟的鞭手卻始終不離他心口、太陽穴幾處要穴。
馬川的崩拳不斷。大佐的柔術如附骨之疽貼身不息。
陳洪武正與馬川對拼一拳,素瑟已繞至他身後,五爪齊出,抓向他的後頸椎。
陳洪武心生感應,一腳後掃,逼退素瑟。
那大佐卻也厭將上來,單臂如蛇,從陳洪武腋下穿過,要扣他脖頸。
「你自己送上門來了。」陳洪武眼中精光暴射。
他陡然猛一縮肩,整個人朝大佐懷中撞去。
這一撞,名為「橫戟抱月」!
以肩為槍,以脊為杆,以全身之力為槍尖。大佐單臂已伸他腋下,中門大空。
「砰!」
陳洪武肩頭頂入大佐胸骨,一聲悶響,骨碎聲如碎瓦。
「噗!」
大佐口鼻噴血,身體向後彎折,如一張被折起的干弓。
陳洪武不肯罷休,右拳從中線直取大佐咽喉,快得來不及眨眼。
「喀嚓!」
拳鋒一到,大佐喉結被生生打進頸內,七竅血噴,當場斃命。
可就在此時,馬川的一腳,結結實實踹在陳洪武后腰。
陳洪武借力前撲,翻滾兩圈,單膝跪地。
一口腥甜自喉頭湧上,他猛咬舌尖,將所有力道瀉入掌中,將地上的半截斷臂朝馬川面門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