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武忽然動了。
這一動,不知是身影先起,還是氣機先發。
素瑟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勁風撲面而來,將馬燈光焰拉成一條橫線。
陳洪武這一式,名為「蟄龍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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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氣血從腳底湧泉炸開,經膝、胯、腰、脊,節節貫穿,至肩井穴時猛然分流,貫入兩臂。
他整個人如一條冬眠初醒的巨龍,從斷牆陰影中破土而出,身形未直,勁已先到。
目標不是素瑟,而是那日本大佐。
這一下出其不意,正中兵法「避實擊虛」之要義。
素瑟是老江湖,又在明處喊話,定然把大半勁力都蓄在周身上下,隨時準備陳洪武來襲。
而日本大佐昂首挺立,看著雖是氣勢不弱,但他那樁架鬆散、呼吸輕浮,分明是不慣夜戰,又不肯在人前露怯,只在強撐場面。
陳洪武欺近時,那大佐才生反應。
他左腳踏出,右腳蹬地,腰間軍刀「噌」地拔出半截。
刀未出盡,陳洪武的拳已到。
崩拳!
拳經云:「崩拳屬木,出於肝,性如箭,快如飛。」
陳洪武上半身肌肉像蟒蛇一樣竄動,右拳自腰間炸出,肘部微屈,在極短距離內完成蹬腿、擰腰、催肩、送肘、透腕五個蓄勁。
拳鋒破風聲未至,那大佐腹部肌膚已被勁氣壓得凹陷下去。
「砰!」
那大佐到底不是尋常人,刀柄橫格,竟以刀鞘尾端硬接了這一拳。
拳刀相撞,金鐵嗡鳴,刀柄上的黃色流蘇亂飄,像一隻被驚飛的雀。
可陳洪武這一崩之力,何等蠻橫霸道?
那大佐虎口當場崩裂,半截刀飛出,整個人如遭炮轟,雙足離地,倒飛出去一丈,後背撞碎一扇朽門,跌入廢紗堆中,灰塵如浪。
「轟!」
「好狠的小子!」素瑟在旁,厲嘯一聲,已欺身而上。
他步法極怪,不是南拳的短橋,也不是北腿的大開大闔,仿佛一條線貼過來。
只見他半邊身子如一條被火烤過的鐵鞭,從腳跟到頭頂,連成一道暗線。
兩條手臂一張一合,每一動都帶著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啪、啪」聲,像扯牛筋、像撕牛皮,又像有人把沾了油的繩子從舊木樑上硬生生拽下來。
通背拳·鞭手!
通背拳講究「放長擊遠」,以腰為軸,以背為弓,兩臂如鞭,勁力通肩達背。
練時最重鬆柔,用時最重脆彈。
素瑟這一記鞭手,五指併攏,掌背如鐵板,照著陳洪武右耳根抽去。
掌未至,陳洪武右半邊臉已被勁風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陳洪武不避不退,他右腳向前斜踏一步,身子陡然一縮,整個人像從原地矮了半截。
「嗖!」
素瑟那一鞭貼著他頭頂掠過,風聲如箭,將他幾根頭髮絞成齏粉。
「王八聽雷」的縮身功夫,陳洪武已練到骨子裡。這一縮非但沒有泄力,反而把全身勁力都蓄進了尾椎,像壓到極處的彈簧。
下一瞬,陳洪武炸了。
他左腳一蹬,身形暴起,右拳自下而上,如巨蟒鑽天,直取素瑟面門。
拳路之中帶著蛇形的螺旋鑽勁,整條手臂在空中連翻三轉,空氣被攪出一股肉眼可見的旋渦。
形意蛇形·鑽拳!
素瑟叫了聲「好」,不退反迎。
他雙掌在胸前一錯,兩臂如兩條軟鞭絞纏,一內一外,將陳洪武這一鑽消去大半,隨即左掌從右肘底穿出,指尖對著陳洪武喉結一戳。
這一下詭異得緊,像蛇信子,又像毒蜂擺尾。
手到半途,指尖還在顫。
素瑟練通背拳三十餘年,早已到了「指功透骨」之境,這一下不要命,專點喉下天突穴,中指、無名指、小指收起,只有食指點出。
指未到,陳洪武喉頭已麻。
「好一指『白蛇吐信』。」陳洪武在心中冷笑。
他喉頭不退反挺,一股氣震盪而出,聲帶驟然收緊,一記「滾」字滾出喉間。
聲打!
如春雷炸谷,如戰鼓貫耳,一股實質般的氣浪以陳洪武口鼻為中心向四周炸開。
素瑟到底年歲大了,耳膜被這一吼震得「嗡」地一聲,手指節奏慢了半拍,陳洪武則趁機扣上他手腕,五指如鐵,一抓而入筋間。
陳洪武五指一旋,素瑟手腕上傳來兩聲脆響。
腕骨未斷,但手筋已被鎖住。
素瑟面上不見痛,迅速冷靜下來。
他肩膀一送,整條手臂像突然沒了骨頭,從陳洪武掌中滑脫,脫手之滑,如泥鰍入水、如毒蛇出籠。
陳洪武早有防備,不等他退,又是一步跟上——
八卦掌·進步穿掌!
兩掌連連翻飛,如穿花蝴蝶。
這穿掌和素瑟的通背鞭手,一剛一柔、一直一曲,在夜色中攪作一團。
陳洪武身形或高或低、或左或右,繞著素瑟疾走。
素瑟則是原地轉軸,兩條手臂像兩條神出鬼沒的長鞭,忽前忽後、忽上忽下,將周身盡數罩住。
鞭聲、掌聲、拳風、腳步聲,密如驟雨。
那日本大佐從廢紗堆里爬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拔刀出鞘。
他這一回不再托大,刀背貼著右臂外側,刀尖斜指地面,踩水式小快步逼近。月光落刃,寒光如霜。
那軍刀雖未嘯,但陳洪武已知,這日本人第一刀,必是「居合斬」的路數。
他一步錯開,卻見那大佐忽然急停了。
刀未揮出,懷裡卻多了一柄短槍。
「卑鄙。」陳洪武一聲冷喝。
他後腦像長了眼睛,腳步往左一移,整個人已橫掠出去。
子彈擦著他右腰飛過,打在舊磚牆上,崩出一串火星,一根枯草被燎得焦黑。
那大佐陰陰一笑:「卑鄙是什麼東西?我只知道今日你必死無疑。」
說話間,他短槍連射,三發子彈如三道火線,封住陳洪武左右閃避的路線。
陳洪武不閃了。
他身體猛然一縮,就地一滾,再起時已貼到那大佐右側。
那大佐槍口回擺,陳洪武左掌先至,一掌拍在槍管。
「啪」的一聲,那槍被拍得脫手而飛,槍管之上,赫然多出四道淺淺指印。
「槍是好槍。」陳洪武抬眼,聲音不高,卻不寒而慄,「可惜,手太慢。」
那大佐臉上一抽,軍刀橫掃。
陳洪武不退,右腳向前一踏,身子半側,左掌勢如虎爪,直扣那大佐持刀手腕。
八極·虎爪扣腕!
這一扣同時,陳洪武右拳已從下向上崩出,拳鋒直指肘關節反關節處。
「咔嚓!」
那大佐的手腕被扣,手肘逆折,刀把一翻,軍刀不斬反割,刃口反切向他自己的小臂。
他慘叫一聲,拼了命地後撤,陳洪武卻不給他抽身的機會。
這最後一手,才是陳洪武蓄了整場的一擊。
神龜浮水!
陳洪武雙臂一開,如巨龜划水,左臂托住大佐右肘,右掌在其肋下一按。
這一按,陳洪武不發力,只借了那大佐後撤的沖勢,然後兩手反方向一扯。
就像鱷魚咬住獵物的後腿,兩條前爪死死鉗著,身子一甩。
陳洪武脊柱如龍,節節炸響,腰胯之間爆出一股螺旋勁,直貫雙臂。
「嗤啦——」
一聲刺耳的撕裂聲,混著骨骼與筋膜崩斷的脆響,在日本大佐的慘嚎聲中炸開。
一條右臂,被陳洪武將整條撕扯了下來!
血花如雨,碎肉與斷骨從半空噴灑而下,那大佐的身體像斷線的木偶,重重倒進廢紗堆里。
滿場皆靜了一瞬。
陳洪武立在場中,左手還提著那截斷臂,右拳上血珠滴落,像斷線的紅瑪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