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未到,陳洪武已至城郊。
廢紗廠坐落在荒灘之上,四周蘆葦叢生,野草沒膝。
半塌的煙囪斜插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像一根折斷的旗杆。
紗廠四面無遮無擋,只有東牆外殘留著一片舊工棚,木料朽爛,風一吹便吱嘎作響。
陳洪武伏在二百步外的土坡後,將整個廠區盡收眼底。
門口兩挺輕機槍,左右各一,槍手趴伏在麻袋後。
圍牆上隔三丈便戳著一盞馬燈,燈下人影綽綽,刺刀反著寒光。
前門、後門、斷牆豁口,處處有哨。
那些哨兵立姿極穩,槍托抵肩,穿著利落的日本軍服。
「原來是日本人在作怪,他們還真是賊心不死。」
陳洪武雙目微闔,兩耳輕動。
耳廓以極細微、極迅疾的頻率抖了幾下,像夜鼠出洞前,先探出半寸須子,將四周的風吹草動盡數斂入耳底。
形意十二形本無鼠形,但拳術練到化勁高處,天地萬象,凡有可取之機,皆可化入拳意。
夜鼠出洞的那一瞬,是獸類精氣神提得最足、最神速的一刻,目不及瞬,身已入草。
拳經有云:「形無定形,意無定意。取萬物之神,而忘萬物之形。」
陳洪武動了。
他貼地一竄,整個人似從土坡上滑了下去。
腳掌落草無聲,足弓先著地,腳趾輕扣,湧泉含空。
每一腳踩下,枯草只彎不折,連露珠都未驚落幾滴。
這是八卦趟泥步練到化處,腳底如抹油,身如游蛇,貼地而走。
到圍牆下,他背貼磚壁,耳廓輕抖。
牆內腳步聲、槍械磕碰聲、遠處馬燈的噼啪聲,一一入耳。
他辨得極清:北牆下兩人,東牆豁口三人,正門前機槍後還伏著一個。
明哨六處,暗哨三處,皆藏於斷牆與破窗之後,呼吸聲壓得極低。
他並不翻牆,反朝東牆的舊工棚掠去。
工棚頂坍了半邊,他借一根斜柱之力,身子如猿攀枝,無聲無息上了屋脊。
再一縱,已過圍牆,落入一堆廢棄紗錠之間。
落地時卷身如球,滾了半圈,將下墜之力盡數卸入泥土。
整個過程,只如一陣夜風掠過。
廠區中央,應該是陳實被押的地方。
陳洪武靠近,周遭一切動靜盡數落入耳中,陳實細微的呼聲清晰可聞。
那是一間獨立磚房,門前空地被清出十幾步,四面壘著沙袋。
陳洪武遠遠只瞥一眼,沒有靠近,這空地很乾淨空曠,讓來人無從藏身。
他正要再近一步,忽然頭皮一緊。
那股涼意從後頸直竄頂門,如一根冰針刺入百會。
毛孔驟開驟合,汗毛根根倒豎。
他幾乎在同一瞬收住了腳,身形向後一縮,重新隱入斷牆陰影。
秋風未動蟬先覺。
化勁高手的周身氣機與天地相感,雖未到「至誠之道,可以前知」的層次,但殺機、兇險臨身,皮膜先驚。
這涼意一起,他立時斷定,那空地四周必有埋伏,甚至可能埋了火藥。
就等他搶步上前,引爆炸藥,粉身碎骨。
他悄無聲息地退去,像一滴水滲入沙地。
退至東牆破屋,他貼柱而立,呼吸沉入龜息,心跳緩如更漏。
就在這時,兩個人影從西面廊下走出。
一個是日本軍官,大佐軍銜,腰間挎刀,腳踩馬靴,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另一個,扎著一條烏黑髮亮的金錢鼠尾辮,灰布長衫,布鞋白襪,五十上下,相貌堂堂。
又是一個滿清餘孽。
那滿清餘孽一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珠,在夜空中滾開。
「早說了,在那小子附近埋炸藥,不頂用。」他負手而立,辮子垂在腰後紋絲不動,「陳洪武的功夫已入化勁,周身毛孔皆能聽勁,氣機感應更是了得。你便是把炸藥埋在他腳底下,他隔著十丈也生得出警覺。」
日本軍官側過臉:「怎麼說?」
「《中庸》有言,『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故至誠如神』。拳術練到極處,心性如明鏡止水,外物未至,吉凶先生於心。
陳洪武尚差一步,做不到前知,但『先一步覺險』,已是不難。」
「那如今怎麼辦?」日本軍官道。
他們為了埋伏陳洪武,可是費了不少周章,此人不除,大日本帝國在上海的顏面便時時刻刻被人踩在腳下。
這是身為軍人的他無法忍受的。
素瑟笑道:
「我研究過陳洪武這個人,此人並非無情無義之輩,但也不是莽撞之人。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這小子的確有真龍之資。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
陳洪武武功未成時,他善於隱忍,如龍潛於淵;如今武功大成,自然殺伐果斷,如龍行於天。」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加重了幾分,故意送到四面去:
「所以我們今日用的是陽謀,就明擺著告訴他,這娃娃在我們手裡。
他若沒把握施救,轉身便走,逃之夭夭,那他這口拳意就壞了。
拳術以心意為主,心膽一怯,意便不純。正所謂『打人先打膽,膽氣一泄,十成功夫去了七成』。
他這一退,日後拳術再難精進,化勁之上,終生無望。」
「若他勇猛精進,非要來救——」
素瑟抬起頭,目光如蛇,緩緩掃過四面的斷牆與陰影。
「那今日,便叫他把命留在這裡。」
他忽然提高嗓門,朝著空蕩蕩的廠區深處喊了一嗓子:
「陳洪武!老夫知道你來了!藏頭露尾,不像你的做派。人就在這屋裡,有膽,你就來提!」
夜風驟緊,吹得四面馬燈亂晃。
蘆葦叢中驚起幾隻宿鳥,撲稜稜掠向天際。
斷牆陰影里,陳洪武的耳廓又輕輕抖了一下。
雷音在腹中滾過一輪,極輕,極沉,像地底有悶雷滾動,卻未出喉。
PS.實在太困了,先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