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盧小嘉早早到了中央國術館。
門前已有人在排隊,來學拳的、來送帖的、來求掛名的,比前些日子又多了幾成。
盧小嘉的車只能停在街口,他懶得等人開路,自己下車步行。
一進大門,迎面便是一股子汗氣混著松香。
前院裡,幾十個年輕弟子正在走拳,由幾個新來的教習領著。
東邊練橋手,西邊練腿法,北邊廊下還坐著幾個記名學童,跟著教習一句句背「拳打三分,腳踢七分,寧挨十拳,不吃一肘」。
再往裡走,中院更是熱鬧。
劉百川赤著上身,正給一幫弟子演示鴛鴦腿。
他一條腿落地如樁,另一條腿左右翻飛,出腿無聲,收腿帶風。
旁邊圍了一圈人,看得眼都不眨。
盧小嘉不由嘆了一句:「這才幾日,便成了氣候,陳師傅果真神人。」
他在正廳見到了陳洪武。
陳洪武剛練完早功,換了身乾淨短打,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見盧小嘉進來,也不起身,只道:「盧公子,坐。」
盧小嘉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先灌了半碗涼茶,才說明來意。
「陳師傅,我這趟來,就兩件事。」
「頭一件,家父想請你到軍中掛個教官的名,不常住,偶爾去點幾趟拳。薪俸按尉官例,吃住另算。龍華、淞滬兩處,你隨來隨走。」
陳洪武「嗯」了一聲,等他往下說。
盧小嘉繼續道:「第二件,是上海幾所大學的學生聯名求到我這兒來。聖約翰、南洋公學、復旦、滬江,都有。
他們想請陳師傅去給華人學生授課,教些國術、強身健體的法子。束脩好說,幾校合著出,不讓你白跑。」
陳洪武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吟片刻,道:「兩件事,都是好事。軍中也好,學校也好,都是傳拳的好去處。可我這陣子時間不充裕。」
盧小嘉忙道:「不用你天天去,隔三差五點一趟就成。學校里更是,你講些淺顯的,讓他們站站樁、走走步子,還能誤了你練功?」
陳洪武笑了笑,放下茶碗:「盧公子,拳這行當,不是熬湯,不能把雞架子往鍋里一丟就算完事。
真教人,就得盯著練。你若不盯著,他們練偏了,日後再想改,比不學還難。」
他頓了頓:「我如今這年紀,武功正往上走,一分一秒都捨不得。
館中這些雜事,已全推給洪文。若再把身子綁在軍中、學校,看著風光,實則耽誤自己。」
盧小嘉聽出弦外之音,有些失望,卻沒再勸。
「那我先回去,把話原封帶給家父。學校那邊,也先拖一拖。」盧小嘉起身要走,又回頭道:
「不過陳師傅,你要真應了,上海這些念書人,可就都欠你一份情,這中央國術館的名聲可就不僅僅局限於武人之間了。」
陳洪武只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其中好處,事實上民國也不是沒有武術大家跑學校里教學生練拳,比如韓慕俠便曾在南開任教,門下學生還出了個驚天動地的大人物。
正說著,一名弟子急匆匆從外頭跑進來,臉色發白,手裡捏著一張折起的紙條。
「館長,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陳洪武接過紙條,展開。只看一眼,臉色驟沉。
盧小嘉察覺不對,忙問:「陳師傅,怎麼了?」
陳洪武沒說話,將紙條遞了過去。
盧小嘉接來一看,上頭只有一行字:
「陳實在我們手上,若要他活,今日酉時,城郊廢紗廠,獨自來。」
盧小嘉「騰」地站起來,破口罵道:「他媽的!綁人到我們頭上來了!陳師傅你別急,我這就回去點兵,把城郊圍了,拿炮轟他娘的!」
陳洪武一抬手:「不能去。」
「為什麼?」
「紙條上明說了,獨自來。」陳洪武目光發冷,「陳實是我帶回來的人,對方就是要逼我露頭。你一點兵,他們狗急跳牆,陳實必死。」
盧小嘉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
陳洪武喝了一口茶,面色淡定如常:「今晚我便單刀赴會,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在背後耍把戲。」
另一頭,十六鋪碼頭。
蔣參謀下了船,他換了身半舊的藏青中山裝,腳上皮鞋擦得鋥亮,卻遮不住連日舟車的疲色。
他提著藤箱,叫了輛黃包車,逕往法租界青幫總堂去。
杜月笙正在偏廳看帳。
聽人來報,說有個粵軍的參謀求見,只「嗯」了一聲,眼都沒抬:「粵軍?還就一個參謀?不見!」
那人轉身欲走,杜月笙突然又把人叫住。
「算了,讓他進來吧,看茶。」
他忽然想起,陳洪武貌似和粵軍關係不錯。
蔣參謀進門,敬了個軍禮,自報家門。
杜月笙靠在太師椅上,不咸不淡地抬手:「蔣參謀遠道而來,辛苦。不知此來,有何貴幹?」
蔣參謀放下藤箱,道:「想在上海謀個差事,特來拜會杜先生。」
杜月笙端起茶,吹了吹,慢悠悠道:「上海這地方魚龍混雜,勢力盤根錯節,蔣參謀能看得上的差事恐怕早被人占了去,而一些小差事,怕是不符合蔣參謀的身份。」
言下之意便是拒絕。
蔣參謀也不慌,只笑了笑,補了一句:「不瞞杜先生,我在佛山時,與陳洪武陳師傅,有過幾面之緣。還開車送過他兩回。」
「啪。」
杜月笙手裡的茶蓋,輕輕扣回了碗上。
「陳師傅?」杜月笙身子從椅背上坐直,「哪個陳師傅?」
「中央國術館,陳洪武。」蔣參謀道,「在佛山時,陳師傅到我們營里做過教習,與我有些交情。」
杜月笙聞言,臉上那點寡淡的笑意,像被春風一吹,霎時全開了。
「蔣參謀!怎麼不早說!」
他站起身來,親自上前,把蔣參謀往椅上讓。
「快坐!看茶!換好茶!」
蔣參謀連連擺手,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沒想到短短分別不過數月時間,陳洪武已經在上海闖出偌大的名聲,想當初他還極力邀請對方共赴上海卻被拒絕。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堅持一二,死皮賴臉纏上對方,否則也不至於如今這般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