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百川撐著地,慢慢爬起來。
他嘴角還掛著血絲,胸口挨的那一下仍嗡嗡作響。可到底是一輩子練武的人,站直之後,竟還能抱拳。
「我輸了。」
劉百川道:「我劉百川日後便是中央國術館的人,這條命,也交給陳師傅使喚。」
陳洪武一步上前,扶住他抱拳的雙臂:「劉師傅言重。我代表中央國術館,歡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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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公哲笑容滿面地走上前,朝劉百川拱了拱手:「劉師傅,久仰,往後咱們便是一口鍋里吃飯。
先到堂里歇一歇,讓帳房給你安排住處。有什麼事,等歇過氣來再說。」
劉百川也不扭捏,擦了一下嘴,跟著陳公哲去了。
陳洪武沒有回館,他轉過身,面朝黑壓壓的人群。
日頭已高,一層一層的人頭直排到街口。
有看熱鬧的,有等拜師的,有提著禮品求掛名的,還有幾個藏頭藏尾、立在人群里冷眼旁觀的。
陳洪武抬起手。
聲音不大,卻跟悶雷似的,從街這頭滾到那頭。
「從今日起,凡有踢館者,我一律接著。可有一條,要按我陳洪武的規矩來。」
人群安靜下來。
「誰要能打贏我,那便拿走中央國術館的招牌。若輸了,便留館做教習。
若功夫不到,連教習都做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里沒有一絲火氣,「就別怪陳某人不講情面,辣手無情了!」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人堆里。
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悄悄往後退,有人臉色鐵青,有人眼睛發亮。
剛剛那一出,不少人心裡還存著那個彎彎繞。就算打不贏,輸兩句好話,沒準還能賴在館裡混個教習。
可現在陳洪武把話挑明了:想進來,得先有真本事;沒本事,就準備斷手斷腳。
明擺著,這是一道門檻。
陳洪武沒有再說話,轉身進了武館。
大門沒關,可沒有一個人再敢往那堂里擠。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當天下午,陳洪武立擂收人的話就進了各大報館。
有人拍桌子叫好,說這是真正開館立派的做派;有人冷笑,說你陳洪武再硬,還能把天下武人都打服?
原本存著碰瓷混飯吃心思的人,紛紛打消了念頭。
可總有人自忖手底下還過得去,偏要來試一試。
南方各省動作最快,陸續有人動了身。
上海街頭,提著刀棒、背著鋪蓋捲兒的生面孔一日多過一日。
武館外頭,租界幾家報館的記者乾脆蹲著不走了,照相館的師傅也扛著機器在街口等。
黃包車夫們得了好差事,一趟一趟往武館門前拉人,臉上笑開了花。
「陳師傅真是神仙人物!」
「等我攢一筆錢,也要送我家小崽子去學武。」
他們可勁夸著陳洪武,哪怕後者一句都聽不到。
就在這一片鬧鬧嚷嚷里,陳洪武坐在後院房中。
桌上,放著玄真子昨天給他的那個油布包。
油布已經打開,裡面是一本灰撲撲的冊子。
線裝,封皮上四個小字——《玄武真解》。
紙張很舊,頁角微卷,字是手抄的,墨色深濃,筆畫精瘦。
陳洪武翻了兩頁,抬頭看向玄真子:「玄武真意,實在貴重。」
玄真子靠在窗前,把葫蘆往懷裡一揣:「眼光不差,這書是我這一門傳了好幾代的東西。
我和我師父研究了一輩子,到死也沒能窺破。他臨走前跟我說,這本書若跟著我,遲早也是一堆紙灰。」
他停了停,說:「我不如你,可祖師有言,『道不輕傳,因緣自出』。這本書,便宜你了。」
陳洪武將冊子合上,正色道:「我若收了,日後如何還?」
玄真子「嗬」地一笑,露出黃牙:「還?你抱丹參悟之後,便是還我。
你要能把這書里的東西練出來,讓我在一邊看上一眼,老道我死了都值!」
陳洪武沒有推辭。
他低下頭,緩緩翻開那本《玄武真解》。
冊子開篇,便是一段總綱,字字如劍:
「夫拳者,力之末也。力之上,是為意;意之上,是為神。神意合一,始可言真。」
「龜者,靜之極也;蛇者,動之端也。靜極而動,動極而靜。一動一靜,陰陽未分。」
「所謂玄武真意,便是要在身體之中,養出一隻龜,一條蛇。龜主守,蛇主攻。龜者,臟腑如爐,水火相濟;蛇者,筋骨如弦,處處可分。」
「故云:龜固於內,蛇化於外。內外相合,方為玄武。」
陳洪武一行一行讀下去,眉頭漸漸鎖緊。
玄真子見他看得入神,也不打擾,自去倒了碗茶。
「別的不說,這書里最要緊的,便是這個『玄武真意』。」他吹了吹茶,「它不上手,是看不見的。等你哪天抱了丹,肉身到了頭,才會明白,這拳練到後來,便是練意了。」
陳洪武盯著書頁,許久,慢慢道:「形意有『熊鷹合形』,太極有『龜蛇相盤』,八卦有『龍龜負圖』。
其中靜者為根,動者為用。可化勁之上,再往前走,就都被這層窗戶紙擋著。許多老宗師,到這一步,也就停了。」
玄真子點頭:「所以我說,這書你拿著比我合適。」
原來,此書來歷極不尋常。
相傳元末明初,張三丰於武當南岩宮面壁九年。
一日雷雨大作,他於電光中見一巨龜與青蛇相纏於岩下深潭。龜紋如卦,蛇身似線,龜蛇相纏,靜者如山嶽,動者如雷霆。
張三丰一觀就是七日七夜。
他發現,龜並非不動,而是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在細微震盪。
每一次震盪,都與呼吸同步;蛇也並非時刻在動,它大部分時間纏在龜殼上,氣息與龜融為一體。
張三丰觀龜蛇之斗,悟出陰陽之理。
「龜者,靜之極也,息入毫髮;蛇者,動之端也,氣貫九節。龜蛇同體,是為玄武。玄武者,陰陽未分之象也。」
由此,才創下這部《玄武真解》。
玄真子放下茶碗,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抱丹之後,打破身體極限,去悟那一層『真意』的法子。
說玄一點,這是仙術;說實在一點,這是讓拳還歸於道的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