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武一到前院,滿場的人自動讓出一條道。
那些原本擠著問事的、遞帖的、攀關係的,此刻全不急了,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看。
有人擠不上前,乾脆爬上牆頭的石墩子,露出半截身子。
早有眼尖的把消息傳了出去:「踢館!有人踢陳師傅的館!」
「誰呀?這麼不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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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少林派的,江南第一腿!」
「嗬!」
人群中發出一陣齊整的抽氣聲。
緊跟著,無數道目光落在門前那個高大漢子身上,看客們眼裡都是亮晶晶的光。
踢館交手,四城門最熱鬧的戲。更何況,這館主是正在風口浪尖上的陳洪武。
極大滿足了他們看熱鬧的心態。
門前那漢子約莫三十出頭,身形魁梧,皮膚黑里透紅,兩太陽穴高高鼓起,顴骨外撐,一雙眼睛亮如銅鈴。
他穿一件利落的玄色綁腿短打,腰帶束得極緊,腳下蹬一雙軟底快靴,靴口還在往外散著熱氣。
此人正是劉百川。
少林派南方代表,羅漢拳與鴛鴦腿雙絕,人送外號「江南第一腿」。
少年時在浙江天台學藝,得少林武師指點,後又遍走閩粵湘贛,專與各派武館較技。
他的羅漢拳,以「羅漢十八手」為骨,架子開張,拳勢沉猛;一條鴛鴦腿,更是蹶、踢、蹬、掃、勾、拌,連環相生,尤其是一手「鴛鴦連環蹴」,借著轉身之勢兩腿互蹬,起如風,落如斧,不知踹翻過多少好漢。
陳洪武朝他略一抱拳:「劉師傅。」
劉百川也回了一禮:「陳師傅。」
陳洪武並不寒暄,目光在對方身上掃了一遍,淡淡道:「劉師傅今日登門,可有章程?」
劉百川道:「簡單,你與我打一場。我若輸了,便認你這招牌。」
陳洪武聽了,不置可否,反而笑了一下。
「認招牌?」他負手而立,「劉師傅,上門踢館,按舊時規矩,可不止認招牌。輕則斷手斷腳,重則性命留下。」
劉百川面色驟變。
這話不假,舊時武林,武館門前那幾塊青磚不是白鋪的。
有人踩上門來,便是砸一家老小吃飯的鍋。館主若不留手,那叫應當。
打死,殘廢,各安天命。所以老話才說:「踢館不為仇,斷腿不為過。」
劉百川此來,本也是知道其中兇險。但話從陳洪武嘴裡說出來,仍叫他脊背一緊。
他正待開口,陳洪武卻話鋒一轉:「不過,今天我不取你性命,也不要你腿腳。」
劉百川一愣。
陳洪武道:「你若輸了,便留在我中央國術館,做個教習。」
「教習?」劉百川皺眉。
「對,教你會的,傳你能傳的。你的獨門功夫,我一概不逼問。
只需替我帶館中弟子打底子,教教拳架,走走樁。若遇上合意的,也可自行收入門牆。」
他說著,頓了頓,又補一句:「但館裡沒錢給你,管吃管住,其餘沒有。」
周圍看客嘩地笑了。
這條件,在旁人聽來,和贏了個長工差不多。
中央國術館如今缺的是什麼?陳洪武比誰都清楚,聲勢再大,只有他一人能打。
胡抱一功夫在身,倒是能教一教,可終究獨木難支。
玄真子態度不明,陳公哲俗務纏身。要想把館撐住,非得網羅一班真正有根底的教習不可。
劉百川是少林出身,外家功夫登峰造極。這種人,別的武館裡求都求不來。
他也不會輕易答應入武館任教,如今正是好機會。
劉百川沉吟片刻,雙拳一抱:「好。既然陳師傅劃下道來,我接著便是。
若輸了,留館為教,劉某人絕無二話。不過……若我僥倖贏個一招半式呢?」
陳洪武只道:「你想贏,得先碰到我。」
劉百川心頭一凜,沉聲道:「陳師傅未免太托大了。在哪裡動手?」
陳洪武站在原地,腳未移,身未動,四周人就如退潮一般散開三丈。
「就這裡。」他道,「你攻我。」
滿場譁然。
劉百川一雙濃眉擰成疙瘩,他習武二十餘年,會過高手無數,還從未見有人敢原地不動,讓他先攻。
「好。」
他不再廢話,身勢一沉,腳下「啪」地一響,青磚迸裂三塊。
整個人如豹子出林,一步便搶到陳洪武面前。
羅漢拳·進門肘!
劉百川人未至,肘已出。這一肘走的是最短的線,借著前沖之勢,肘尖直撞陳洪武心口。
羅漢拳中用肘,取「金剛撞鐘」之意,肘如鍾槌,送力透背。
陳洪武腳下一滑,身子往外微微一側。
這一側不過三寸,劉百川肘尖擦著他胸前的衣襟划過,帶起的勁風颳得衣角「啪」地一翻。
八卦游身步。
劉百川一擊不中,右腳驟然蹶起。這一腿無前兆,腳尖勾起,直踢陳洪武小腿迎面骨。
鴛鴦腿·偷步蹶子腳!
好腿!腿出時無聲,落時如斧。這「江南第一腿」,上來就是殺招。
陳洪武足尖一點,人往後飄開半尺,腳底如抹了油,地面揚起幾縷灰塵。
劉百川緊追不放,雙腿連環而出。
前蹶後蹋,左勾右掃,一腳追得比一腳快。
他的腿法全在下盤,高不過膝,陰狠精準,踢在磚縫上,滿場碎石亂迸。
圍觀眾人看得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覺那玄色人影化作一團黑風。
可無論劉百川腿起多快,陳洪武始終在方寸之間閃轉騰挪。
他雙手始終負在身後,身形時如游魚擺尾,時如老猿跳枝,從未離開原地三尺之外。
「怪了!」一個老拳師在人群中低呼,「陳師傅腳底下踩的是八卦九宮!這步法,形左實右,忽前忽後,分明是八卦『脫身換影』的上乘功夫!」
劉百川越打越急,額上已見冷汗。他忽然一個轉身,雙腿反蹬,使出看家殺招。
鴛鴦連環蹴!
這一招兩腿交替,借轉身之勢反身蹬出,一蹬心口,二蹬咽喉,腳腳要命。
陳洪武不退反進。
他身子往下一縮,整個人矮了半截,如金猴坐地,堪堪從兩道腿影間擠過。
隨後,他右肩一抖,像抖落一片枯葉,肩頭正撞在劉百川兩條腿尚未收回的空隙上。
「砰!」
劉百川只覺得一股大力從肩頭炸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
他根本來不及看陳洪武是如何出手的,甚至連對方何時貼近的都未察覺。
後背砸地,滑出五尺,青石板上拉出一道白痕。
他掙扎著坐起來,耳中嗡鳴不止。
再抬頭時,陳洪武已負手立在三步之外,像從未動過。
「這一手,叫『熊形抖膀』。」陳洪武淡淡道。